长途汽车驶离高速时,鹤锦被一阵熟悉的槐花香惊醒。
车窗外是连绵的麦田,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土坯墙的屋顶冒着袅袅炊烟。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空气里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城市里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母亲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鬓边的白发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鹤锦轻轻把她的头挪到靠背上,自己望着窗外发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树干上刻着他小时候的身高记号。
车子停在树下,三叔公已经牵着牛车在等了,看到他们,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阿芸,小锦,可算回来了!”
“三叔公,麻烦您了。”母亲笑着打招呼,接过他递来的草帽。
牛车慢悠悠地晃在田埂上,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格外踏实。
鹤锦坐在车板上,看着路边疯长的狗尾草,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家里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铺的院子,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串。
母亲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几只鸡从院子里扑棱棱飞起来,惊得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还是家里好,是吧?”母亲放下行李,开始里里外外地收拾,“你先歇着,我去菜园摘点青菜,中午给你做红烧肉。”
鹤锦没歇着,跟着母亲进了菜园。
黄瓜藤爬满了竹架,西红柿红得发亮,母亲摘了根黄瓜递给他:“刚浇过水,甜着呢。”
咬下去时,清甜的汁水溅在嘴角,鹤锦突然想起,陆潇从不吃这些“没洗干净”的东西。
他总是活得精致又克制,连吃水果都要切成小块,用银叉叉着吃。
那时他总学着陆潇的样子,后来才发现,刻意模仿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傍晚时,邻居张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槐花糕过来,看到鹤锦,眼睛一亮:“这不是小锦吗?多少年没回来了!越来越俊了!”
鹤锦接过槐花糕,笑着道谢。
张婶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从工作说到感情,最后叹口气:“你妈总念叨你一个人在外面辛苦,回来好,回来守着家,安稳。”
母亲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送走张婶,母亲把槐花糕放在碟子里,推到鹤锦面前:“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鹤锦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混着槐花香在舌尖散开。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槐花盛开,母亲都会蒸一大锅槐花糕,他和邻居家的孩子抢着吃,弄得满脸都是面粉。
那些简单又明亮的日子,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鹤锦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没有酒吧的喧嚣,没有陆潇的影子,只有纯粹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他被母亲叫醒,说是镇上的集市开了,让他一起去赶集。
集市上热闹得很,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菜的大爷蹲在地上抽烟,卖布的摊位前围了一群大妈,还有小孩举着棉花糖,笑得一脸灿烂。
鹤锦跟着母亲在人群里穿梭,帮她提着买的鸡蛋和布料。
走到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白发老人,正低头编着竹篮,手指粗糙却灵活。
旁边摆着各种竹制品,竹筐、竹筛、竹扇,还有一个竹制的酒杯,做得精巧又别致。
“喜欢这个?”母亲看出他的心思,拿起竹杯问,“老人家,这个多少钱?”
鹤锦接过竹杯,指尖摩挲着竹身的纹路,粗糙的质感却让人觉得安心。
他突然想,或许这样朴素的东西,才更适合自己。
回到家时,母亲去厨房忙活,鹤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清水洗那只竹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杯身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小张打来的。
“锦哥,你还好吗?”小张的声音带着点急,“陆先生……他昨天来酒吧了。”
鹤锦洗杯子的手顿了顿:“他来做什么?”
“他没说什么,就坐在那个角落,一直待到打烊。”小张犹豫了一下,“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锦哥,他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脸色特别差。”
鹤锦沉默了。
“还有,”小张的声音压得更低,“陈特助今天来过,说……说陆先生把和林小姐的订婚宴推迟了。”
竹杯突然从手里滑下去,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幸好没摔碎。
鹤锦捡起杯子,指尖冰凉:“知道了。酒吧那边,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只竹杯,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以前他盼着陆潇能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软话,可现在他真的做了,自己却毫无波澜。
或许就像母亲说的,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喊他帮忙扯着被角。
阳光落在母亲的笑脸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鹤锦走过去,接过被角时,闻到了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不需要那只青瓷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