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深秋,伦敦。
泰晤士河畔的雾气带着特有的湿冷,渗入骨髓。苏富比拍卖行灯火通明,一场备受瞩目的新锐画家联展正在这里举行预展。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映照着墙上风格各异却都极具冲击力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微醺、女士香水的馥郁,以及艺术品特有的、混合着亚麻油和松节油的气息。
湫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丝绒长裙,颈间只点缀着一条纤细的铂金链子。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端着半杯香槟,站在自己那组名为《溺亡灯塔》的作品前,神情疏离而平静。画面上,灯塔的光束不再是穿透黑暗的希望,而是被墨蓝色的、漩涡般的海水扭曲、吞噬,灯塔本身也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孤绝感。冷色调的运用登峰造极,每一笔都透着一种清醒到极致的冷冽。
五年时光足以磨平很多棱角,也足以重塑一个人。异国的风霜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却沉淀在眼底,像一层洗不去的薄冰。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一把倾斜的伞、一本画册就心跳失序的少女。她学会了用画笔代替言语,用疏离保护自己。谢祁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被碾碎的自作多情,被她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冻土里,封存得严严实实。她以为早已两清。
“Cecilia(塞西莉亚),恭喜你,这组作品反响非常好。”画廊经理Anna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尤其是这幅主打的《溺亡灯塔》,已经有好几位藏家表达了强烈兴趣。”
湫晴,或者说Cecilia,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职业化的弧度:“谢谢Anna,辛苦你了。”
“应该的,你值得。”Anna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而且,今晚来了位重量级的买家,对你的作品,特别是这组灯塔,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热情。他似乎……想全部买下。”
“哦?”湫晴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全部买下?这组作品价格不菲。她顺着Anna示意的方向,目光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展厅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个穿着深色高定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墙上那幅最大的《溺亡灯塔》。他身姿挺拔,肩背宽阔,比记忆中更加沉稳内敛,却也更加……难以接近。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甚至没有看清侧脸,但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窜出,狠狠咬住了她的心脏!
谢祁。
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指尖的香槟杯壁冰冷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缓缓转过身。
五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成熟而冷峻的气场。曾经少年气的轮廓更加深邃硬朗,眉骨下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只是如今这潭水更深,更暗,像蕴藏着无法探测的风暴。他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记忆中的平静、关切或是疏离,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她灵魂的审视。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探究?还是……某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灯光、人影,瞬间褪色、虚化,沦为模糊的背景板。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五年时光的鸿沟和满室的浮华,无声地对峙着。
湫晴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冻结,然后一寸寸碎裂、剥落。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谢祁迈开脚步,朝着她走来。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骤然绷紧的心弦上。周围的宾客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场,下意识地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通路。
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雪松和皮革尾调的陌生香水味,完全覆盖了记忆中那淡淡的洗衣粉气息。他的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湫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沙哑,准确地叫出了那个她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过去的名字。
Cecilia这个光鲜亮丽的身份外壳,在他这一声呼唤下,瞬间被击得粉碎。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雨中狼狈不堪、在实验室里卑微自伤、在枫树林里绝望蜷缩的少女。
湫晴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谢先生,好久不见。叫我Cecilia就好。” 她刻意强调了那个英文名,划清界限。
谢祁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些。他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转向她身后那组《溺亡灯塔》,声音听不出情绪:“这组画……很好。”
“谢谢。”湫晴的回应简短而冰冷,像在完成一场商务寒暄。她不想去探究他这句“很好”里包含了什么,是艺术评价?还是……别的?
“全部。”谢祁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这组《溺亡灯塔》,我全部买下。”
Anna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激动地捂住嘴。
湫晴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荒谬的愤怒。全部买下?就像当年那本绝版的《海鸟与灯塔》一样吗?用钱?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再一次来“照顾”她?来“偿还”什么?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冲散了那片刻的慌乱。她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响起,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谢先生真是慷慨。不过,买下它们,是打算像处理掉那本《海鸟与灯塔》一样,把它们也撕碎扔掉,还是……准备用来提醒自己,又欠了谁父母的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祁的脸色骤然一变!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错愕,随即是某种被狠狠刺中的、剧烈的痛楚,清晰地在他眼底翻滚。他下颌的线条绷紧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薄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他死死地盯着湫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看清她眼底那淬了冰的恨意和嘲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那瞬间的失态,那眼中翻涌的痛苦,清晰地落入了湫晴的眼底。快意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更深、更尖锐的痛楚,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心口反复拉扯。
Anna在一旁彻底傻眼了,完全不明白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从何而来。
湫晴不再看他。她将手中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随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她转向一脸茫然的Anna,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Anna,后续交易的事情,麻烦你和谢先生对接就好。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谢祁一眼,挺直背脊,踩着高跟鞋,像一只骄傲而受伤的天鹅,径直穿过人群,朝着展厅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仿佛要将脚下这令人窒息的地板踏碎。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展厅一角显得格外突兀。
谢祁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他高大的身影在水晶灯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幅巨大的《溺亡灯塔》上。画面上扭曲的光束、沉沦的塔身,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深渊。
刚才湫晴那句淬毒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买下它们,是打算像处理掉那本《海鸟与灯塔》一样,把它们也撕碎扔掉,还是……准备用来提醒自己,又欠了谁父母的命?」
撕碎……扔掉……
原来她知道。她知道他送的那本画册最终的下场。她用了最惨烈的方式,亲手撕碎了那份他以为的、能稍稍弥补的心意,也彻底撕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关于“照顾”和“责任”的假象。
他以为的“妥善照顾”,在她眼中,全是枷锁,全是提醒,全是那场血淋淋车祸的冰冷回响。她眼底的恨意和嘲讽,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伤人。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她的眼泪,都要锋利百倍。
五年了。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可以让他找到一种更“正确”的方式。他以为那份沉重的恩情,那份因她父母牺牲而背负的十字架,是他靠近她、守护她的唯一理由和……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刻意不去想枫树林里那句冰冷的“等她毕业”对她意味着什么,不去想那条“两清了”的短信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他让自己忙于学业,忙于接手家族事务,用忙碌麻痹自己。他删掉了她的号码,却删不掉记忆里她最后苍白决绝的脸。
直到他在一份国际艺术投资报告上,看到了那组《溺亡灯塔》的缩略图。那冷冽的色调,那孤绝的构图,那扭曲沉沦的灯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刻意冰封的记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他立刻订了飞往伦敦的机票。他想看看,看看那个被他“照顾”到绝望逃离的女孩,如今活成了什么样子。他以为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当真正看到她站在聚光灯下,成熟、疏离、光芒四射,眼底却淬着寒冰时;当听到她用那样冰冷讽刺的语气,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血淋淋地撕开在他面前时……他才明白,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撑伞的女孩了。她亲手溺毙了那座曾为他点亮幻想的灯塔。而他,似乎也永远被困在了那片因恩情而生的、冰冷窒息的海域里。
“谢先生?”Anna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看着这位气场强大却此刻脸色异常难看的买家。
谢祁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幅画,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按她说的办。这组画,全部,立刻打包。送到我指定的地址。”……
恩情伞下误情深,灯塔溺亡碎幻梦。五年重逢画中刃,终将过往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