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院那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药膏的清凉气息,顽固地盘踞在鼻腔里,挥之不去。手背上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灼痛被药物暂时压制下去,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但更深的痛楚,来自心口。谢祁那句“你爸妈只有你了”,像冰冷的毒藤,缠绕着我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绞痛和刺骨的羞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务室的,又是怎么恍恍惚惚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里有一小片安静的枫树林,深秋时节,金红色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我靠在一棵粗壮的枫树树干上,冰冷的树皮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我需要一点冷,来冻僵脑子里那些混乱喧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念头。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就在我试图放空自己,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时,风送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很近,就在不远处另一棵枫树后面。
“阿祁,”是沈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隐隐的忧虑,“你还要这样……照顾她多久?”
“湫晴”两个字被她刻意隐去,代之以一个模糊的“她”,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我麻木的外壳。我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冻住了一样,死死贴在冰冷的树干上,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分毫。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着。
终于,谢祁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手术刀片,精准地划开了空气,也划开了我最后一丝残存的、摇摇欲坠的幻梦。
“等她毕业。”
四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工作日程,或是一份即将履行完毕的合同条款。
“等她毕业。”
轰隆——!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无声的碎裂,像冰面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蔓延开千万道裂痕,然后彻底瓦解、沉没。
原来如此。清晰得残酷。
期限。毕业。一把无形的标尺,早已悬在我的头顶。所有的“照顾”,所有的“保护”,所有的“记得”,都只是为了在毕业那天,画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一个“恩情债”两清的句点。他从未期待过我的存在,他只是……在履行一份沉重的义务。
枫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呜咽。那声音像刀子,刮擦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可是……”沈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犹豫和心疼,“你这样……太累了。我看得出来,你每次……”
“没什么。”谢祁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似乎更冷硬了几分,“这是我该做的。她父母……替我挡了卡车。”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沉重的、仿佛被巨石压着的滞涩感。
“她父母替我挡了卡车。”
这句话,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一切。
原来他每一次靠近我,每一次看似专注的目光,每一次伸出的援手,每一次背起我的坚实臂膀……心里都在反复默念着这句沉重的咒语。这不是关心,不是怜惜,更不是爱。这是枷锁,是牢笼,是他背负的、必须偿还的十字架。而我,就是那十字架上最醒目的铭文,时刻提醒着他那场血淋淋的恩情。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比手背的灼伤痛千百倍,比图书馆里看到沈薇字条时的羞耻更甚万倍。心脏像是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灌满了寒风的空洞。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树后的对话还在继续,沈薇似乎在低声劝慰着什么,谢祁偶尔简短地回应。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的世界只剩下那句冰冷清晰的“等她毕业”,和那句沉重如山的“替我挡了卡车”,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
我慢慢地、无声地从树干上滑坐下去,跌坐在厚厚的、冰冷的落叶层里。金红色的枫叶被我压碎,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碎裂的声响。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内部传来的、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他故事里的女主角。我只是一个沉重的背景板,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恩情包袱。他撑起的伞,他送来的画册,他背着我奔跑的背脊……所有那些让我心旌摇曳的瞬间,都只是他为了偿还那份以生命为代价的债务,而不得不完成的冰冷任务。
这场漫长而苦涩的独角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