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生日真相

生日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我抱着一摞书，正低头在书架间寻找一本晦涩的参考书，指尖掠过一排排烫金或磨损的书脊。

“湫晴。”

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完成任务般的轻松。我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那声音攥紧，又骤然松开，猛烈地撞击着胸腔。谢祁站在两排书架形成的狭窄过道尽头，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素雅、系着浅蓝色丝带的方盒子。图书馆特有的静谧放大了他走近的脚步声，也放大了我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给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礼貌而温和，像初春拂过湖面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生日快乐。”他将那个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的手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那坚硬的封面。脸颊不可抑制地发烫，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节，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一阵酥麻直窜向心脏。

“谢……谢谢。”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拆开看看？”他的声音带着鼓励，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却又专注得让我几乎要溺毙其中。

我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根柔软的浅蓝色丝带，撕开印着素雅暗纹的包装纸。盒子打开的一瞬，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躺在柔软黑色丝绒衬垫上的，是那本《海鸟与灯塔》的绝版画册！

墨蓝色的封面，烫银的灯塔图案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这本画册的作者是我最痴迷的、性格孤僻的画家，多年前就已绝版，二手市场上被炒到天价，而且踪迹难寻。我曾无数次在深夜浏览那些求购帖子，对着屏幕上模糊的封面图片发呆，从未奢望能真正拥有它。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将我淹没。我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本画册所代表的心意，远远超出了它的金钱价值。他记得！他不仅记得我的生日，还记得我所有琐碎的、近乎偏执的喜好！这份用心，这份珍重……

“你……你怎么找到的？”我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祁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托了朋友帮忙，辗转了几个人才弄到。你喜欢就好。”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喜欢！太喜欢了！”我用力点头，将那本画册紧紧抱在胸前，珍贵的硬壳封面抵着心口，传递来一种坚实而滚烫的幸福感。那一刻，所有关于伞下那微妙距离的疑虑，所有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自我怀疑，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七零八落，消失无踪。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他愿意为了这份“记得”，花费难以想象的心思和精力。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明吗？

我抱着那本珍贵的画册，像抱着整个世界最甜蜜的秘密，脚步轻飘飘地走回宿舍。阳光从未如此明媚过。我迫不及待地爬上床，放下深蓝色的床帘，将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我和这份巨大喜悦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翻开硬挺的封面，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抚过光滑厚实的铜版纸页。每一幅色彩浓郁、笔触狂放的画作都让我惊叹，海鸟的翅膀仿佛要破纸而出，灯塔的光束刺破墨色的海雾，带着一种孤绝又震撼的美。这本画册，是我梦想清单上最遥不可及的一颗星。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在深色的床单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难道是……他写的？某种隐秘的期待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它生疼。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便签。

上面是两行清秀干净的字迹，明显出自女生之手：

「阿祁托我找的，希望你喜欢。生日快乐！——沈薇」

沈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我刚刚构建起来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噗——一声轻响，碎得无影无踪。

刚才还滚烫的心口，骤然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冰坨。那股冰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僵硬。原来……不是他记得。不是他花费心思。他只是“托了朋友帮忙”。而这个朋友，是沈薇。

那个总是和谢祁一起出现在图书馆自习室、坐在他对面、偶尔会和他相视一笑的沈薇。那个气质温婉、笑容明亮、成绩优异的沈薇。那个……我曾在心底深处无数次暗暗比较，又无数次被自卑淹没的沈薇。

他甚至连亲自挑选、亲自购买都省略了。只是一个委托，一个电话，或者一条信息。然后，这份沉甸甸的、让我误以为是全世界最珍贵心意的生日礼物，就经由另一个女孩的手，辗转到了我手上。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便签上娟秀的字迹，“阿祁”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尖，刺得我眼睛生疼。原来“托了朋友帮忙”是这么一回事。原来他所谓的用心，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交代。原来这份让我欣喜若狂的礼物，真正的源头和心意，都与我无关。它更像是一个……任务？一份……偿还清单上的例行公事？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抱着别人替他买来的礼物，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那是爱情独一无二的证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绞，疼得我几乎蜷缩起来。方才翻阅画册时感受到的那种孤绝而震撼的美，此刻却像无声的嘲讽，每一笔浓墨重彩都像是在讥笑我的自作多情。

我猛地合上画册，坚硬的封面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啪”一声。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便签纸上，“沈薇”两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