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雨中迷情

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时，我正抱着刚借来的几本厚厚专业书，狼狈地缩在图书馆那窄窄的檐角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迅速洇湿了我单薄的帆布鞋边缘，冰冷的湿意像小蛇一样顺着脚踝往上爬。头顶那片窄窄的水泥檐根本挡不住这天地倾泻的怒意，风裹着雨丝，蛮横地扑打在我脸上和手臂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视线被雨水模糊，远处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都成了混沌晃动的色块。就在这时，一抹熟悉得让我心脏骤然失序的身影撞破雨幕，朝着我的方向奔来。是谢祁。

他跑得很快，黑色的运动裤裤脚被泥水溅湿，深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肩背线条。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帆布袋，是他刚下课回来的样子。

“湫晴！”他跑到近前，气息有些不稳，额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紧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瑟缩的身影，带着一种专注的关切。

“等很久了？”他一边问，一边毫不犹豫地“唰”一声撑开了手中的大伞。黑色的伞面瞬间隔绝了头顶喧嚣的世界，将我们两人拢进一片带着雨声的、私密的昏暗里。

“没……没有。”我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贪婪地粘在他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的眼睫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几乎盖过了周遭哗啦啦的雨声。图书馆透出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成年人而不显拥挤。然而，谢祁站定后，握着伞柄的手极其自然地、几乎不着痕迹地朝我这边倾斜过来。伞骨构成的穹顶，像一座小心翼翼、只为我一人撑开的堡垒，严严实实地将我笼罩其中。冰冷的雨点被彻底挡在外面，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瞬间暴露在滂沱的大雨之下。

深色的T恤布料被雨水迅速浸透，颜色变得更深，沉沉地贴在他宽阔的肩头。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滑过突起的喉结，消失在衣领深处。

“走吧，先送你回宿舍。”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带着雨天的微凉气息。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坝。他为我撑开的不只是一把伞，更像是一个隔绝风雨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冲刷后更显清晰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安的体温气息。这股气息让我头晕目眩。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隐秘的渴望，朝他身边靠了靠。想离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更近一点，想汲取一点他臂膀传来的热度，想证明这狭小空间里的温度并非我的错觉。

然而，就在我的手臂几乎要贴上他湿透的衣袖边缘时，谢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像被风吹过的草叶微微一颤。接着，他握着伞柄的手腕似乎轻轻向外侧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就是这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让那把原本稳稳罩着我的伞，在倾斜的方向上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调整——伞沿向外挪开了一寸。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落下。那点我刚刚靠近才感受到的、几乎要触及他手臂的暖意，被这精准的一寸距离瞬间切断。冰冷的空气重新钻了进来。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心口那滚烫的悸动骤然被浇上了一瓢冰水，刺得我指尖都有些发麻。他避开了。

“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映着我瞬间苍白的脸，里面有关切，却……没有我渴望的温度。那是一种纯粹、干净，如同看着需要帮助的同学般的眼神。

“没……没什么，”我仓促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同样湿了一小片的鞋尖，声音干涩，“鞋带……好像松了。”拙劣的谎言脱口而出

他沉默地站在伞下，雨水顺着他暴露在伞外的肩线，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嗒声。那声音敲在我耳膜上，异常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再次将伞稳稳地、带着那精准分寸地罩在我上方，“雨大，走慢点。”

我们再次迈开脚步，穿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校园小路。那把伞依旧固执地向我这边倾斜，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替我挡开了所有风雨。然而，他肩头那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还有那无声横亘在我与他身体之间的、那短短一寸却冰冷如深渊的距离，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我刚刚还雀跃不已的心脏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带着麻痹感的闷痛。

也许……是错觉？我拼命说服自己，只是雨太大，他无意识的动作罢了。那点微小的失落，被伞下这方寸之地的暖意和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轻易覆盖过去。我悄悄抬起眼，目光描摹着他淋湿的侧脸轮廓，心跳依旧失序。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替我撑着这片天，就够了。我这样想着，指尖偷偷蜷缩起来，仿佛能握住伞下这一小片虚幻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