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自射箭场一事过后，胤禛待宜修明显冷淡了几分，反倒时常翻年氏的牌子。府里的人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见风使舵的不少，路过宜修的院子时，脚步都轻了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宜修却不在意这些。她每日除了打理府中事务，便是窝在书房看书，或是去胤祥那里坐坐——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相对，他看书，她磨墨，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却也安稳。

这日午后，宜修正帮胤祥整理书架，指尖拂过一本泛黄的兵书，封面上有淡淡的水渍，像是被雨水泡过。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前几日整理库房，找到些上好的防潮纸，我给你送来些，垫在书架最下层，能护着些书。”

胤祥抬头看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细小的绒毛看得分明。他放下手里的书，笑道：“又让弟妹费心了。”

“举手之劳。”宜修说着，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防潮纸，小心翼翼地垫在书架底层。她的动作很轻，睫毛垂着，像振翅欲飞的蝶。

胤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二哥近日总翻年氏的牌子，你……”

“我无碍。”宜修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本就不在乎这些。”

胤祥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这位二哥，向来把后院当成权衡利弊的棋局，年氏身后有年羹尧，他自然要多几分看重。只是委屈了宜修，明明是正头侧福晋，却要受这般冷落。

“若他待你不好，你……”胤祥想说“你告诉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算什么身份，怎能说这样的话？

宜修却听懂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忽然笑了：“十三爷放心，我不是从前的宜修了。”

她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胤祥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宫宴上，她被贵女排挤时，也是这样一副安静却不认输的模样，只是那时的她，眼底藏着怯懦，如今却只剩下坚韧。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宜修的侍女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侧福晋，不好了，年侧福晋在院子里摔了跤，说是……说是您放在廊下的花盆绊了她！”

宜修心头一沉。年氏这是故意来找茬了。

她赶到时，年氏正被丫鬟扶着，捂着脚踝哎哟直叫，胤禛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廊下果然有个碎掉的花盆，泥土撒了一地。

“姐姐这是何意？”年氏看见宜修，眼眶立刻红了，“我不过是路过姐姐的院子，怎就平白无故被花盆绊了？莫不是姐姐看我近日得王爷宠爱，心里不舒坦，故意害我？”

这话诛心至极，明摆着是要给她扣上“善妒害人”的罪名。

胤禛的目光扫向宜修，带着审视与不耐：“这事，你怎么说？”

宜修没看他，只看向年氏，语气平静：“年妹妹说笑了，这花盆我今早刚搬到廊下晒太阳，底下垫着青石砖，稳妥得很，怎会平白无故绊倒人？倒是妹妹走路，怎的不看脚下？”

“你！”年氏被噎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王爷您看，她还嘴硬！我的脚踝都肿了，定是被她害的！”

胤禛皱紧眉头，刚要发作，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二哥，这事怕是有误会。”

胤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目光扫过碎掉的花盆，又看了看年氏的脚踝，淡淡道：“这花盆碎得蹊跷，边缘整齐，倒像是被人踢碎的，不像是绊倒人时摔碎的样子。再说年妹妹的脚踝，红肿得这般快，倒像是早就受了伤，借着这花盆做文章呢？”

他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年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胤禛也察觉到不对劲，看向年氏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宜修望着胤祥的背影，心里一阵暖意。上一世，她被人陷害时，从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这一世，竟有人愿意为她挡箭。

年氏见势不妙，连忙哭诉：“十三爷怎也帮着她说话？我明明是被绊倒的……”

“是不是被绊倒的，查一查便知。”胤祥看向胤禛，“二哥，不如问问守在附近的侍卫，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

胤禛点头，立刻让人去传侍卫。侍卫很快赶来，支支吾吾地说，刚才看见年氏的丫鬟偷偷挪动了花盆，还故意在廊下洒了些水。

真相大白。

年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装不下去。胤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狠狠瞪了她一眼：“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回自己院子里思过！”

年氏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被丫鬟扶走了。

胤禛看向宜修，神色复杂，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胤祥走到宜修身边，低声道：“没事了。”

宜修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里，漾着温和的光。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被圈禁时，她也曾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时的他，满身狼狈，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哪怕身处困境，也不忘护着旁人。

“多谢十三爷。”她轻声道，眼底有泪光闪动。

胤祥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头一动，伸手想替她拭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不必谢我，我说的是实话。”

风拂过庭院，带来阵阵花香。宜修知道，经此一事，她与年氏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太平。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胤祥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那里，还放着一枚他新得的暖玉，原想送她，此刻却不知该如何送出。

有些情愫，在朱墙的阴影里悄然滋长，带着几分甜蜜，几分苦涩，还有几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