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是活在阴影里的。
这话不是说他见不得光,是他总爱黏着暗处。比如此刻,月关正蹲在院角翻晒草药,夕阳把竹匾里的艾草晒得泛出暖黄,他指尖捻起片带着焦香的叶尖,身后廊下的阴影就悄无声息地漫过来,像春水漫过石阶。
“又蹲这儿弄这些草。”鬼魅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喑哑,胳膊缠上月关腰时,指尖蹭过他后腰的软肉,惹得月关手里的药杵“当啷”撞了石臼。
月关回头时,鼻尖正蹭上鬼魅颈侧。这人总穿深青的衣,布料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可皮肤下的温度却比常人暖些。“不弄这些,等你夜里犯寒症,难不成啃我?”他嘴上怼着,手却顺理成章搭上鬼魅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勾了勾对方虎口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短刃磨出来的。
鬼魅低低笑了声,下巴搁在月关肩窝,呼吸拂过耳廓,把那点薄红吹得更透。“啃你也不是不行。”他偏头,唇擦过月关耳垂,见人耳尖颤了颤,才又软下声,“逗你的。就是看你蹲半个时辰了,腿不麻?”
月关被他说得动了动,膝盖果然泛酸。刚要起身,腰上的力道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哎——”他惊得攥住鬼魅前襟,药草末子蹭在衣料上,留下点浅绿的印子。“放我下来,地上脏。”
“脏了就洗。”鬼魅步子稳得很,踏过青石板时没带起半点声响,把人放到廊下的竹椅上,顺手抽了旁边的蒲团垫在他膝下。“坐着歇,我来弄。”
月关看着他蹲到石臼旁,指尖捏起药杵。鬼魅的手好看,指骨分明,只是指节处有道浅疤,是去年替他挡毒箭时留下的。那时月关抱着他往回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半片衣襟,现在看他拿药杵的样子,指尖还泛着点麻。
“笨手笨脚的别碰。”月关伸手去抢,却被鬼魅反手握住手腕。他的掌心暖,裹着月关微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我学过。”鬼魅低头,认真地捣着石臼里的艾叶,药杵起落间,碎末混着香气飘起来,“你去年教过我认药,捣药还不简单?”
月关没再动,就坐在竹椅上看他。夕阳把鬼魅的侧脸描出层金边,他眼睫长,垂着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竟少了平时三分鬼魅气,多了点温顺。风拂过院角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在竹匾里,月关捡起来,趁鬼魅捣完药抬头时,轻轻贴在他发间。
“戴什么?”鬼魅抬手要摸,被月关按住手。“好看。”月关凑过去,在他额角亲了亲,指尖把那片槐叶又往他发里塞了塞,“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郎君。”
鬼魅被他逗得发笑,反手扣住他后颈,把人拉得更近。唇贴上来时带着艾草的清香,不重,却把呼吸都染得软了。月关没躲,睫毛颤了颤,伸手环住他脖颈,指尖陷进他乌黑的发里。
傍晚的风都是暖的,槐树叶在两人发间沙沙响,石臼里的药末子还冒着热气,把这片刻的亲昵烘得软乎乎的。
夜里总爱起雾。
月关怕冷,后半夜总往暖和的地方钻。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身侧的位置陷下去块,带着熟悉暖意的胳膊缠上来,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又踢被子。”鬼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指尖替他把滑到腰侧的被子拉上来,裹得严严实实。
月关哼唧了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到他胸口的皮肤,暖得让人发困。“冷……”他含糊地说,指尖抓住鬼魅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鬼魅低笑,手掌贴上他后腰,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来,熨帖得很。“现在还冷?”他偏头,唇蹭过月关的发顶,闻着那点淡淡的药香——是月关睡前总抹的护手膏,薄荷混着点甘草的味道。
月关没说话,只是把腿也搭到他身上,像只寻暖的猫。鬼魅任由他折腾,手指轻轻梳着他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动作慢得很。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月关脸上,把他眼下的淡青映得清楚。
“又熬夜看医书了?”鬼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声音放得更柔,“说了让你早点睡。”
月关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声。“昨天那本药经快看完了,想着看完再睡。”他说话时气音拂过鬼魅的皮肤,惹得对方指尖一颤。
“下次不许了。”鬼魅捏了捏他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再熬夜,我就把你那些书都锁起来。”
月关抬头瞪他,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像含着星子。“你敢。”他伸手去挠鬼魅的腰,却被对方抓住手腕。鬼魅的指腹蹭过他手腕内侧的软肉,那里皮肤薄,能摸到浅浅的血管。
“你看我敢不敢。”鬼魅把他的手按在枕头上,俯身凑过去。唇落下来时很轻,先碰了碰他的鼻尖,再慢慢往下,贴在他唇上。月关的唇有点凉,鬼魅用唇齿轻轻磨着,把那点凉意都暖透了才罢休。
“无赖。”月关喘着气骂,指尖却勾住了鬼魅的手指,十指相扣。
“只对你无赖。”鬼魅低头,在他唇角又亲了亲,把人重新按回怀里,“睡吧,天亮了还要去后山采露水。”
月关“嗯”了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次没再踢被子。鬼魅听着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匀了,才松了松抱着他的手,怕勒得太紧。窗外的雾还没散,月光穿过雾,在地上铺了层银霜,屋里却暖得很,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药香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天快亮时,月关做了个梦。梦见他和鬼魅在山涧边采药,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鬼魅弯腰替他摘溪边的薄荷,阳光落在他发间的槐叶上,亮得晃眼。
他笑着伸手去够,却被人轻轻捏了捏脸颊。
“醒了?”鬼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流口水了。”
月关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鬼魅正低头看他,指尖还停在他脸颊上。他脸一红,伸手拍开对方的手,却被抓住手腕,又带了个吻。
“该起了。”鬼魅亲完,替他理了理乱了的头发,“再不起,露水就干了。”
月关哼了声,却还是乖乖坐起来,任由鬼魅替他穿外衣。指尖蹭过他胳膊时,鬼魅突然“嘶”了声。月关低头,看见他手腕上有道新的划伤,不深,却在渗血。
“怎么弄的?”月关皱起眉,抓过他的手腕就往床头摸药盒。
“昨晚起夜,被窗棂划了下,不碍事。”鬼魅想抽回手,却被月关按住。
“什么不碍事,万一感染了怎么办?”月关瞪他,拿了药膏,指尖沾了点,轻轻涂在他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蹭过皮肤时带着点凉意,鬼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干嘛?”月关被他撞得晃了下,药膏蹭到了他手背上。
“没什么。”鬼魅把脸埋进他发里,深深吸了口气,“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月关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把手里的药膏放到一边,伸手回抱住他。“废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笑意,“我不在,谁管你这冒失鬼。”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桌上的药盒还敞着,薄荷的香气混着艾草的暖香,在屋里慢慢漾开,像这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的模样。
他们一个是活在光里的医者,一个是藏在影中的鬼魅,却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成了唇齿相依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