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宜捏着那封印着“经济大学”字样的信封,帆布鞋踏得泥点飞溅,小雏菊发卡在阳光下泛着汗湿的光泽,“哥!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进闷热的大棚。晓峰直起腰,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目光落在烫金大字上,喉咙不知为何突然一紧,眼眶泛红。他的指尖还沾着葡萄的果粉,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回家告诉你妈去。”他低声说,顺手抓了一把刚摘下的葡萄塞进妹妹兜里。果粒滚落进衣兜的声音轻微而清脆,伴随着相宜的笑声,在闷热的大棚里显得格外鲜活。
董慧琳这两年虽不如从前硬朗,却依旧闲不住,每天骑着三轮车往镇上跑。她总说年轻人贪凉不爱喝热汤,可这会儿她炖的汤香味早飘满了两间新盖的小平房。晓峰承包的冷库就在附近,生意越来越红火,她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欣慰。
那一天傍晚,仓库里的灯光昏黄,晓峰正低头核对货物清单,手机忽然震响。“您母亲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董慧琳骑着三轮车送汤,在路口被闯红灯的货车撞倒,当场没了气息。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白布已经盖好,尸体冰凉。他没有哭,只是蹲在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煮鸡蛋。蛋壳碎裂的声音细碎而刺耳,黄澄澄的蛋液从指缝缓缓渗出,滴在地上,和那年他蹲在地上痛哭时的眼泪一样黏稠。
相宜从学校赶回来时,满脸泪水扑在他怀里,抽噎着喊:“哥……妈说要等我毕业,看我当老师……”她的话断断续续,像破碎的玻璃划过人心。晓峰的手轻轻按在妹妹的小雏菊发卡上,那是去年他自己挑的,银边点缀得更加精致。“会的,”他哑声说道,语气像砂纸磨过铁皮,“妈在天上也看着呢。”
出殡那天,二柱子来了,手里提着袋新鲜苹果,没带彩票。他蹲在晓峰旁边,递过去一个苹果,声音憨厚:“峰哥,教我种草莓吧,地里的活踏实。”晓峰伸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咳嗽起来。远处的大棚里,紫莹莹的葡萄被装上货车,阳光洒在果串上,仿佛日子积攒下来的光芒。
开学前,晓峰送相宜去火车站。女孩背着崭新的书包,发卡上的小雏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哥,我学经济,以后帮你管账。”她的语气认真又倔强。晓峰忍不住笑了,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哥等着。”
火车启动时,他的身影伫立在月台上,看着窗户后妹妹挥手的剪影逐渐远去。阳光暖烘烘地铺洒在肩头,耳边似响起奶奶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地里的庄稼,有风雨,也有收成,只要根扎得深,就倒不了。”
身后,冷库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员工招呼他去看新到的设备。晓峰转身迈开步子,影子在夕阳下拉得极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