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的时间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早，出站时，路灯已经亮了。

林之晚把日记本抱在胸口，跟着人流往外走。一年了，A市的站前广场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几棵落光叶子的梧桐，还是那几家拉客的旅馆和出租车。她记得去年从这里出发时，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冷，只是那时候她攥着车票，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现在心跳平稳了。平稳得像死了一样。

“姑娘，住店吗？”

“打车不？打车不？”

她摇摇头，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到了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怎么跟母亲说，我回来了，但我的心没回来？怎么跟母亲说，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等车。林之晚排在最后面，把日记本塞进外套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这个习惯是一年里养成的——她总是把日记本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离江之遇近一点。

车来了。她最后一个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

A市的夜晚还是那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商场门口的圣诞树还没撤，红红绿绿地闪着光。她想起日记本里江之遇写过：2023年的圣诞节，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看着窗外的烟火，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过圣诞就好了。

她给他写过：2025年的圣诞节，我在深州的街头，看着情侣们手牵手逛街，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里，许着同样的愿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沈清越发来的：听说你今天回来？需要我去接吗？

她直接删掉了对话框。沈清越这三个字，现在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不是恨他，是恨自己——恨自己曾经试图用他填补空缺，恨自己差点说服自己“这样也行”。

车到站了。林之晚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仿佛过去的一年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电梯门打开，她掏出钥匙，站在家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晚晚，钥匙在门口的花盆底下，妈去超市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她蹲下身，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就在这时，外套里的日记本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林之晚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刻，僵住了。

日记本是打开的。翻到的那一页，是她离开深州前写的最后一段话：

江之遇：

我回家了。

找不到你，我认输了。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个时空，不管你能不能收到这些话，我都喜欢你。

2023年的你，2025年的你，以后的每一个你。

我喜欢你。

——林之晚 2025.12.20

而现在，在“我喜欢你”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那一行字写着：

那正好，我也喜欢你。

2026年的我，也喜欢。

林之晚的呼吸停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她翻到前一页——是她昨天在火车上写的，没有回复。翻到更前面——是她离开深州前写的那些绝望的话，每一页都有江之遇的回复，日期是2023年的某一天。

但那行字不一样。

日期写着：2026年2月23日。

今天。

林之晚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电梯指示灯在一楼闪着。她跑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没人。又跑到电梯口，疯狂地按电梯按钮，电梯从一楼慢慢上来，门打开——

空的。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家的大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林之晚走过去，手按在门把手上，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客厅里，母亲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晚晚……”

“妈。”她喊了一声，眼睛却越过母亲，往客厅里看。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

林之晚认识这个表情。

她在日记本里见过无数次这个表情。在那些她失眠的夜晚，在那些她崩溃大哭的时刻，在那些她写下“我想你”然后收到“我也想你”的回复里。

江之遇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他看着林之晚，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之晚没动。她怕一动，这个人就会消失。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哽咽：“这孩子……上个月来的，说是你的朋友。来了就不走了，在咱们小区租了房子，天天来咱家帮忙，等了你一个月。”

上个月。

2026年1月。

林之晚的大脑飞速运转。2026年1月，她在深州，在绝望中游荡。而在这个时空里，江之遇——

“你怎么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江之遇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起来，是那种她熟悉的有点傻气的笑。

“走来的。”他说。

林之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江之遇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目光仔仔细细地描过她的眉眼，像要把这一年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林之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嗯。”

“日记本还在吗？”

她低头，发现自己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本子。她把它举起来，给他看。

江之遇伸手，轻轻覆在她手上。他的手很暖，暖得不像是冬天，暖得她浑身一颤。

“2023年10月15日，”他说，“我在出租屋里捡到一个日记本，上面写着‘江之遇收’。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就随手写了一句‘你是谁’。”

林之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有一个女孩回我，”他继续说，眼睛亮得惊人，“她说，‘我是2025年的林之晚’。”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笑了，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后来她告诉我，2026年的2月23日，她会回家。让我一定记得去接她。”

林之晚闭上眼，眼泪滑进嘴角，咸的，甜的。

“江之遇。”

“嗯？”

“我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揉进骨血里。

客厅里，母亲悄悄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客厅里的灯很亮。

林之晚把脸埋进江之遇的毛衣里，闻到了一股属于他的气息。不是日记本里那些文字能传递的温度，是属于2026年的江之遇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翻开日记本，翻到最后那页，指着那行“那正好，我也喜欢你。2026年的我，也喜欢”，问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江之遇看了一眼，笑了：“刚才。”

“刚才？”

“嗯。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等得无聊，就翻开看了看。看到你写的那段话，就……”

“就忍不住回了？”

“就忍不住回了。”他承认得很坦然，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林之晚，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从2023年到2026年。

从日记本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从两个平行的时空，到这个亮着灯的客厅。

林之晚踮起脚，吻住了他。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开始飘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这个冬天的末尾。

很久很久以后，林之晚问江之遇：你怎么过来的？

江之遇说：沿着时间走过来的。

她又问：走了多久？

他想了想，说：从2023年10月15日，到2026年2月23日。

她又问：远吗？

他说：远。但值得。

茶几上摊着那本日记本，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你是谁”到“我喜欢你”，密密麻麻的字迹跨越了三年的时光，终于在这个冬夜，落到了同一个句点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十九章 大结局

第二十九章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