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肿瘤医院的走廊灯光永远惨白得刺眼。
宋怀蜷缩在907病房外的长椅上,身上盖着林暮硬塞给他的外套。外套上有淡淡的酒味和烟草味,却意外地令人安心。三天了,自从医生宣布林莫可能只剩四到六周,宋怀就没离开过医院。母亲打来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在手机屏幕上排成一列,他一个也没回。
凌晨四点十七分,病房门轻轻打开。林暮走出来,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胡茬已经连成一片。
"他睡了。"林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去休息会儿吧,隔壁空病房有床。"
宋怀摇摇头,把外套递回去:"我不累。您睡会儿吧。"
林暮没接外套,而是坐到宋怀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酒气立刻在走廊上弥漫开来。宋怀下意识皱眉,但没说什么。
"五年了,"林暮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手中的酒瓶,"自从他妈妈走后,我没一天清醒过。"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现在报应来了。"
宋怀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小时候,"林暮继续说,声音低沉,"最喜欢跟我去采风。我们凌晨三点起床,开车去山顶等日出。他总说...爸爸,太阳出来时像按下快门的声音,咔嚓一下,世界就亮了。"
林暮的声音哽咽了,又灌了一口酒。宋怀小心地观察他的侧脸,在那张被酒精和痛苦侵蚀的脸上,依稀能看出林莫的影子——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睫毛弧度。
"叔叔,"宋怀轻声说,"林莫的相机...能给我看看吗?"
林暮愣了一下,慢慢从背包里取出那个旧相机。金属外壳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底部的"LM-1990"已经有些模糊。宋怀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捧着什么圣物。
"他妈妈的遗物,"林暮说,"她走前最后一刻还抱着它。"
宋怀轻轻抚过相机上的每一道划痕,想象林莫的手也曾这样抚摸过。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最后一张照片是青湾的海——血色的夕阳下,海浪拍打着礁石,构图完美得令人心碎。
"他很像你,"宋怀说,"拍照的方式。"
林暮的肩膀微微颤抖:"不,他比他妈妈还有天赋。如果..."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酒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怀弯腰捡起酒瓶,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在远处的窗台上。当他转身时,林暮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正用袖子粗暴地擦脸。
"医生说今天开始化疗,"林暮说,"虽然成功率不高,但..."
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两人同时跳起来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宋怀血液凝固——林莫半跪在床边,输液架倒在地上,药瓶碎片和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他正剧烈咳嗽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小莫!"林暮冲过去扶住他。
林莫抬起头,眼睛大睁着,却没有焦点:"爸...?我看不见了...突然就..."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宋怀僵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医生和护士闻声赶来,迅速将林莫扶回床上,开始紧急检查。
"家属外面等!"一个护士厉声说,把宋怀和林暮推出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林暮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顿时渗出血丝。宋怀靠在对面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看不见?林莫看不见了?那个能用相机捕捉最美瞬间的林莫,那个在星空下对他微笑的林莫...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张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迹,脸色凝重得可怕。
"癌细胞扩散到脑部,"他直截了当地说,"压迫了视神经。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他看了一眼宋怀,又转向林暮,"恐怕时间比我们预估的更少。几周,甚至可能几天。"
林暮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宋怀扶住墙才没跪倒在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他现在能见人吗?"林暮最终问道,声音出奇地平静。
"可以,但别太久。他需要休息。"张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有...视力可能不会恢复了。做好心理准备。"
走进病房,宋怀几乎认不出床上的人。林莫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眼睛上覆着纱布,脸色灰白得像石膏像。各种管子和电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闪烁的仪器上。听到脚步声,他微微转过头。
"爸...?宋怀...?"
宋怀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林莫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削,静脉上布满针孔。"我在这里。"他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林莫的嘴角微微上扬:"别担心...只是暂时的。"他在撒谎,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拆穿。
林暮站在床尾,双手紧握成拳:"小莫,医生说你..."
"我知道。"林莫轻声打断他,"我听到了。"他摸索着找到宋怀的手,紧紧握住,"宋怀,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都可以。"
"我想...看看你。"
宋怀愣住了:"可是你的眼睛..."
"用手。"林莫抬起颤抖的双手,"让我摸摸你的脸...我想记住你的样子。"
宋怀俯身向前,引导林莫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林莫的指尖冰凉,却异常轻柔。他仔细地描摹着宋怀的每一寸轮廓——饱满的额头,微微隆起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像是在用触觉拍摄一张永不褪色的照片。
"和我想象的一样,"林莫轻声说,"完美的构图。"他的拇指擦过宋怀湿润的眼角,"别哭...我这不是在看着你吗?"
林暮突然转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林莫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抚摸宋怀的脸。
"我爸又去喝酒了,对吧?"
宋怀点点头,随即意识到林莫看不见,连忙说:"可能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他其实很爱我,"林莫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妈妈走后,我们都...迷失了方向。"
窗外,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摩斯密码。林莫转向声音的方向,虽然眼睛被纱布覆盖,宋怀却觉得他能看见每一滴雨。
"记得清单上的第五条吗?"林莫突然问,"淋一场夏天的雨。"
宋怀的心揪紧了:"记得。"
"现在就是夏天了,对吧?"
"嗯,六月底了。"宋怀撒谎道。实际上才二月初,窗外是冰冷的冬雨。但他不忍打破林莫的幻想。
林莫微笑着,仿佛看到了盛夏的阳光:"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就去...你和我。"
"好。"宋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莫渐渐睡着了,手指还松松地勾着宋怀的。宋怀轻轻把手抽出来,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林暮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睡了?"林暮的声音嘶哑不堪。
宋怀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堆满了沉默和酒气。
"你知道他妈妈是怎么走的吗?"林暮突然问,"也是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他苦笑着摇头,"遗传真是个婊子。"
宋怀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雨声从通风窗缝隙传来,单调而持久。
"最后那段时间,"林暮继续说,眼神涣散,"她疼得整夜惨叫。止痛药都不管用。我抱着她,感觉生命一点点从指缝漏走..."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葬礼后,我第一次打了小莫。他那时才十二岁,只是不小心打翻了她的相框。"
宋怀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恨眼前这个男人,恨他的暴行,恨他的酗酒,恨他毁了林莫的童年...但此刻的林暮看起来如此破碎,就像一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他原谅你了。"宋怀最终说。
林暮发出一声介于大笑和呜咽之间的声音:"他应该恨我。你应该恨我。"
"恨你有什么用?"宋怀直视他的眼睛,"那不会让林莫好起来。"
林暮怔住了,酒瓶悬在半空。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个清单..."林暮突然说,"他跟你提过吗?"
宋怀点点头:"遗愿清单。我们已经在青湾完成了看海。"
"还剩下什么?"
宋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心地展开:
1. ~~看一次海~~
2. 拍一张星空
3. 在陌生城市迷路
4. 吃遍小吃街
5. 淋一场夏天的雨
6. ......
"星空,迷路,小吃街,夏天的雨..."林暮轻声念着,突然抬头,"给我三天。"
"什么?"
"三天时间。"林暮的眼睛亮得异常,"我会安排好一切。带他去看星空,去淋雨...完成这个该死的清单。"
宋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医生说他不能离开医院..."
"去他妈的医生!"林暮猛地站起来,酒瓶滚落楼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儿子要死了!死在医院还是死在星空下,有区别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宋怀仰头看着他,突然在这个酗酒、暴戾、伤痕累累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林莫的影子——那种不顾一切的执着,那种对美的追求。
"好。"宋怀站起来,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坚定,"我们一起。"
回到病房时,林莫还在睡。宋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凝视着他被纱布覆盖的眼睛。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动着,像是某种密码。宋怀小心地从林莫枕头下摸出那个U盘——里面存着他们在青湾拍的照片,他们最后的快乐时光。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间漏下一缕阳光,正好落在林莫的脸上。纱布下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宋怀...?"
"我在这里。"宋怀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做了一个梦..."林莫的声音飘忽,"梦见我们在青湾...海水是温的,像夏天的雨..."
宋怀的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快就会实现的。你爸爸和我...我们正在计划。"
林莫的嘴角微微上扬:"爸爸?他终于放下酒瓶了?"
"嗯。"宋怀点头,虽然不确定,但他愿意相信,"他说要带我们去看星空。"
林莫的笑容扩大了,像涟漪般扩散到整张脸:"那我要拍好多照片...虽然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怎么构图。"他摸索着找到宋怀的脸,"你会是我的眼睛,对吧?"
"嗯。"宋怀哽咽着承诺,"我会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每一个细节。"
林莫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沉入梦乡。宋怀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尝到了药味和泪水的咸涩。他翻开那本摄影集,在扉页林莫写下的"你是我的整个四季"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而你是我的全部光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轻柔的雪花覆盖着雨后的城市,像是要给一切伤痛披上纯白的伪装。宋怀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融化。春天还很远,但此刻,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他仿佛听到了春的尾音,微弱却坚定,从厚厚的雪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