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宋怀用...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
青湾回临江的大巴上,宋怀一直攥着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宋怀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又在里面写上"林"字。爱心很快被新的霜花覆盖,就像他们短暂的海边之旅,转瞬即逝。
回到家,母亲红着眼睛迎上来:"你去哪了?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你旷课两天!"
"对不起,妈。"宋怀低声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朋友出了点事。"
母亲还想追问,但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洗个热水澡吧,你浑身冰凉。"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宋怀的身体,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林莫咳出的血迹。那个在礁石上张开双臂、在星空下与他接吻的林莫,现在正躺在救护车里,被送往省城的医院。
宋怀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湿漉漉的膝盖间,无声地哭泣。热水打在背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夜里,他辗转难眠。凌晨三点,他悄悄起床,从书桌抽屉里找出存钱罐,倒出所有积蓄——八百六十四元。又往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那本摄影集和相机。临走前,他给母亲留了张字条:"去省城看同学,两天后回来。别担心。"
清晨五点的临江汽车站人迹罕至。售票窗口刚开,宋怀就凑上去:"最早一班去省城的大巴。"
"六点半,"售票员打着哈欠,"一百二。"
大巴比预计的晚开了半小时。宋怀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户,看着天色渐亮。手机相册里,他翻看着青湾拍的照片——林莫站在礁石上微笑的样子,星空下仰头的侧脸,甚至那张咳血后苍白的脸...每一张都珍贵得让他心痛。
省城比宋怀想象的还要大。高楼大厦像冰冷的巨人俯瞰着街道,行人匆匆,没人注意一个背着包、神色茫然的少年。他在汽车站出口处站了十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莫被送到了哪家医院。
"请问..."他拦住一位清洁工,"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是哪家?"
"省肿瘤医院啊,"清洁工指了指东边,"坐地铁二号线,医大附属站下。"
地铁里拥挤嘈杂。宋怀紧抓着扶手,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故意撞了他一下,等宋怀反应过来时,口袋里的钱包已经不见了。
"我的钱包!"他惊呼,但列车正在进站,人群涌动的噪音淹没了他的声音。
医大附属肿瘤医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庞大建筑,门口排着长队。宋怀在咨询台前排队时,双腿因为饥饿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我找林莫,昨天转院过来的。"他告诉窗口里的护士。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哪个科室?"
"我...我不知道。"宋怀咬了咬嘴唇,"他患的是肺癌。"
"几区几床?"
"都不清楚...他是从青湾县医院转来的,昨天下午。"
护士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没有详细信息我查不了。医院这么大,每天转入转出的病人那么多..."
宋怀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小伙子,你是林莫的同学?"
转身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胸牌上写着"呼吸内科 张明远"。
"是!我是他...好朋友。"宋怀急切地说,"他从青湾转来,我想知道他在哪个病房。"
张医生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跟我来吧。"
电梯里,张医生告诉宋怀,他是林莫的主治医师之一。"病人情况不太乐观,"他直言不讳,"癌细胞扩散速度超出预期。你是家属吗?"
"不是。"宋怀的声音哽住了,"但我是他最重要的人。"
张医生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电梯停在九楼,他领着宋怀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护士站。
"907床的访客,"张医生对护士说,"登记一下。"
护士递来登记表,宋怀填到"与患者关系"一栏时,犹豫了一下,写下"家人"。
"907在走廊尽头,"护士说,"不过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而且林先生有特别交代..."
"什么特别交代?"宋怀问。
"除了直系亲属,其他人不得探视。"护士翻着记录本,"尤其是...一个叫宋怀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宋怀头上。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防着我。"宋怀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张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去看看吧,别起冲突。病人需要安静。"
907病房门关着,小窗上拉着帘子,看不到里面。宋怀站在门外,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隐约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些。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猛地拉开。林暮站在门口,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看到宋怀,他脸色瞬间阴沉。
"你。"林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伸手就要关门。
宋怀用脚抵住门缝:"叔叔,求您让我见见他!就五分钟!"
"滚开!"林暮压低声音吼道,"要不是你带他逃跑,病情怎么会突然恶化!"
"爸..."病房里传来林莫虚弱的声音,"是谁...?"
林暮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向宋怀时,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他刚做完穿刺,现在需要休息。你走吧。"
"求您了..."宋怀的声音颤抖着,"我...我从临江一路找来,钱包被偷了,早饭都没吃...就让我看他一眼,确定他没事就走..."
林暮的表情微微松动,但很快又强硬起来:"你知道他昨晚高烧四十度吗?知道医生说他可能..."他突然停住,像是说不下去,"都是因为你那该死的海边之旅!"
"他需要我。"宋怀直视林暮的眼睛,"就像我需要他一样。"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林暮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些。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林莫痛苦的呻吟。
"小莫!"林暮转身冲进去。
宋怀趁机跟了进去。病房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林莫躺在病床上,比两天前更加消瘦,脸色灰白得像纸,手臂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床头监护仪的曲线跳动着。他正弯着腰咳嗽,林暮手忙脚乱地拿着纸巾去接,雪白的纸巾很快被染红。
"宋...怀?"林莫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眨着眼,仿佛怀疑这是幻觉。
宋怀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几步冲到床前,想拥抱林莫又不敢碰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怎么来了..."林莫虚弱地笑了,嘴角还带着血迹,"笨蛋...外面那么大的雪..."
宋怀轻轻握住林莫没插针的那只手,触感冰凉瘦削:"我来赴约。"
林暮站在一旁,表情阴晴不定。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十分钟。我去找医生。"说完大步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宋怀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手指轻抚过林莫的脸颊,拂去一缕汗湿的头发。
"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莫摇摇头,又点点头:"穿刺的时候有点...但现在打了止痛药,好多了。"他试图坐起来,却因无力而跌回枕头上。
宋怀连忙扶住他:"别动,你需要休息。"
"休息的时间够多了。"林莫苦笑,手指轻轻勾住宋怀的,"我爸是不是很凶?"
"他担心你。"宋怀诚实地回答。
林莫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他以前不这样...妈妈走后,他就变了。相机换成酒瓶,笑容变成拳头。"他转向宋怀,眼睛亮得出奇,"直到遇见你,我才记起来...被珍视是什么感觉。"
宋怀俯身抱住他,小心避开各种管子。林莫的身上有药味、消毒水味和一丝熟悉的柑橘香气。他的心跳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传来,微弱但坚定。
"你来了,"林莫在他耳边轻声说,"春天就来了。"
这句话击碎了宋怀最后的防线。他紧紧抱住林莫,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肩膀。林莫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别哭啊,"林莫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没死呢。"
"不许说那个字!"宋怀猛地抬头,双手捧住林莫的脸,"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会一起完成你的清单,去看星空,去吃遍小吃街,去..."
林莫用一个轻吻封住了他的话。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药味的苦涩,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实。分开时,两人都泪流满面。
"宋怀,"林莫认真地看着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你的梦想。"林莫的手指描摹着宋怀的眉眼,"去参加物理竞赛,考上好大学,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宋怀想说没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但看着林莫坚定的眼神,他只能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放弃。"
林莫微笑不语,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宋怀突然注意到他的手腕内侧新增了几道刻痕,比之前的更深、更新鲜。最新的一道旁边写着小小的"3"——三个月?还是只剩三周?宋怀不敢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暮和医生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林莫迅速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东西塞给宋怀——是一个U盘。
"我们的照片,"他急促地低声说,"青湾拍的...保存好。"
门开了,林暮和张医生走进来。看到两人紧握的手,林暮的表情阴沉了一瞬,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立即赶宋怀走。
"张医生要检查了,"他只是生硬地说,"你出去等着。"
宋怀不情愿地松开林莫的手,起身时偷偷把U盘塞进口袋。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莫正对他做口型:"等我。"
走廊长椅上,宋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还沾着青湾的沙子。林暮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罐咖啡,没有喝的意思。
"他还有多久?"宋怀突然问,声音嘶哑。
林暮的手抖了一下:"医生说不确定...可能两个月,如果治疗效果好..."
"如果不好呢?"
林暮没有回答,只是猛地灌了一口咖啡。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实体化。
"他妈妈也是肺癌走的,"林暮突然说,声音低沉,"五年前。那时候小莫才十二岁...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好他。"
宋怀抬起头,惊讶地发现林暮眼中闪着泪光。
"我失败了。"林暮的声音支离破碎,"先是酗酒,然后是...那些失控的瞬间。现在连他的命都保不住..."
宋怀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恨这个男人——恨他的酗酒,恨他的暴力,恨他把林莫伤得那么深。但此刻的林暮看起来如此破碎,就像一个普通的、失去一切的父亲。
"他不恨你,"宋怀最终说,"他告诉我,你以前是个好爸爸。"
林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宋怀犹豫了一下,坐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需要你,"宋怀重复之前的话,"尤其是在...现在。"
张医生从病房出来,脸色凝重。两人立刻站起来。
"病人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张医生推了推眼镜,"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部。我们建议立即开始新一轮化疗,但..."他看了一眼宋怀,"考虑到病人体质太弱,风险很高。"
林暮的脸色变得惨白:"成功率有多少?"
"百分之三十左右。即使成功,也只是延长几个月..."
宋怀的耳朵嗡嗡作响,医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百分之三十。几个月。这些冰冷的数字正在宣判林莫的死刑。
"如果不做呢?"他听见自己问。
"保守治疗的话...可能只剩四到六周。"张医生叹了口气,"家属需要尽快决定。"
林暮瘫坐在长椅上,像被抽走了脊梁。宋怀站在一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想冲进病房告诉林莫他们马上离开,去完成所有未竟的愿望,去追逐每一缕阳光...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我能...再看他一眼吗?"宋怀轻声问。
林暮摆摆手,没有抬头。张医生点点头:"五分钟。别让他情绪激动。"
病房里,林莫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宋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凝视着他安静的睡颜。林莫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宋怀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生怕惊醒他却又怕这是最后一面。林莫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但他没有睁眼。
"我听到了..."林莫轻声说,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别难过...我们还有时间..."
宋怀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我等你。无论多久。"
窗外,雪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病床上,勾勒出两个少年交握的手。冬天还很漫长,但此刻,这个冰冷的病房里,仿佛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