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比赛当天,临江市罕见地下了一场冻雨。
宋怀站在学校礼堂门口,不断看向腕表。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林莫却迟迟没有出现。他们本约定提前一小时到场调试设备,但林莫连一条短信都没发来。
"宋怀!"班长王婷从礼堂里探出头,"你的作品编号是17号,这是出场顺序表。"
宋怀心不在焉地接过表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又划。林莫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昨晚十一点:"明天见,记得带我们铁路拍的那张。"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emoji。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评委席上几位老师正在交谈。宋怀走到他们组的展位前——"时间切片:铁路的四季",这是林莫起的名字。展板上挂着他们精选的六张照片:覆雪的轨道、初春冒出的野花、锈迹斑斑的信号灯...最后一张是林莫坚持要放的——照片里宋怀蹲在铁轨边调试相机,阳光透过他的发丝,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张构图很好,"林莫当时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有生命和废墟的对比感。"
礼堂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八分,比赛即将开始。宋怀掏出手机,这次直接拨了林莫的号码。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转入语音信箱。他正要重拨,礼堂大门突然被推开。
林莫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段长路。他没穿校服,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脸色苍白得吓人。宋怀快步迎上去,闻到一股刺鼻的医院消毒水味。
"你去医院了?"宋怀压低声音问。
林莫摇摇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打印店排队...迟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宋怀接过U盘,发现林莫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评委。林莫挤出一个笑容,推着宋怀回到展位:"去吧,物理小王子,该你上场了。"
展示环节进行得出奇顺利。宋怀讲解他们如何捕捉铁路在不同季节的状态,如何用光线表现时间的流逝。评委们频频点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林莫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偶尔补充几句,声音虽轻却充满洞见。
"最后一张,"宋怀指向那张有他出镜的照片,"我们想表达的是,即使在最荒凉的地方,生命依然能找到存在的痕迹..."
他的话戛然而止。林莫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向声音的来源。宋怀看见林莫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红色。
"林莫!"
宋怀冲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掌心触到一片滚烫。林莫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和某种宋怀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早有预料的绝望。下一秒,林莫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软倒,宋怀几乎扶不住他。
"让开!让开!"班主任李老师推开围观的学生,"叫校医!快!"
混乱中,宋怀始终抓着林莫的手。那只手冰冷潮湿,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校医赶到后,迅速检查了林莫的状况,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需要立即送医院,"校医抬头对李老师说,"可能是肺部出血。"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当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礼堂时,宋怀仍死死握着林莫的手,直到护士不得不掰开他的手指。
"家属跟车!"医护人员喊道。
李老师正要上前,宋怀却抢先一步:"我知道他的病史!"他撒了谎,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他爸爸在省城,一时赶不回来。"
医护人员犹豫了一下,点头示意宋怀跟上。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宋怀看见展板上他们的照片被溅上了一滴血,正好落在那张铁路雪景上,像是一颗不合时宜的红日。
救护车内灯光刺眼。林莫被戴上氧气面罩,手臂上连着各种管子。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宋怀一个也看不懂。
"同学,你是他什么人?"一个护士问。
宋怀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定义与林莫的关系。同学?朋友?还是那个在天台上拥抱过的人?
"很重要的...人。"他最终说。
护士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宋怀盯着林莫苍白的脸,注意到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像是两把小扇子。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他这种情况多久了?"医生突然问。
宋怀一愣:"什么情况?"
"咳嗽,咯血,消瘦。"医生皱眉,"这些症状不会突然出现。"
宋怀感到一阵眩晕。回想起来,迹象一直都在:林莫频繁的咳嗽,越来越瘦的身形,容易疲惫的状态...还有那次在铁路边咳出的血。他以为那只是天气干燥,或者林莫说的"小感冒"。
"我...我不知道。"宋怀的声音哽住了,"他没告诉我。"
医院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宋怀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李老师赶到时,宋怀正在病历本背面写满物理公式——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计算林莫康复的概率,但变量太多,方程始终无法平衡。
"宋怀,"李老师在他身边坐下,"林莫的爸爸联系上了,正在赶过来。"
宋怀点点头,继续盯着急诊室门上那盏红灯。李老师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热水:"你知道林莫有什么病史吗?"
"不知道。"宋怀机械地回答,"他从不谈这些。"
事实上,林莫很少谈自己的事。即使在天台那次,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父亲的酗酒问题。宋怀突然意识到,他对林莫的了解如此之少——他的病历、他的过去、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阴霾...一切都隐藏在笑容背后。
红灯终于灭了。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哪位是家属?"
李老师站起身:"他父亲在路上,我是班主任。病人情况怎么样?"
医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宋怀身上:"这位是?"
"同学,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李老师说。
医生犹豫片刻,似乎决定破例:"初步诊断是肺部感染引起的大咯血,但CT显示右肺下叶有个肿块,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性质。病人现在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
肿块。这个词像一块冰滑进宋怀的胃里。他想起林莫说过的话——"医生说过对我的肺不好"。
"什么性质的肿块?"宋怀听见自己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等专科医生会诊后才能确定。"
但宋怀从医生的眼神中读出了未尽之言——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莫被转到普通病房后,宋怀获准短暂探视。病房里有三张床,林莫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睡着了,各种管子从被单下延伸出来,连到床边的仪器上。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宋怀轻轻拖过椅子坐下。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都是老人,各自被家人围着。相比之下,林莫的床边冷清得令人心碎。宋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里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骗子。"宋怀低声说,声音颤抖,"说什么只是小感冒。"
林莫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宋怀,他虚弱地笑了:"比赛...怎么样?"
"你还关心比赛?"宋怀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你差点...差点..."
"对不起。"林莫轻声说,手指微微动了动,蹭到宋怀的手心,"我不是故意瞒你。"
宋怀握住他的手:"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的肿块..."
林莫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可能是癌症。"
这个词像一把刀刺进宋怀的胸口。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十七岁的人生里,他从未想过死亡会如此接近,尤其不会想到它会靠近林莫——那个在雪地里奔跑、在天台上大笑的林莫。
"什么时候的事?"宋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去年确诊的。"林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肺癌晚期。省城的医生说...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
宋怀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他想起林莫转学来的时间——去年十月;想起他总是不按时吃饭,说"没胃口";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忧郁神情...一切都说得通了。林莫不是来读书的,他是来...等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宋怀的声音支离破碎。
"告诉你又能怎样呢?"林莫苦笑,"让你用怜悯的眼光看我?让我成为你的负担?"
宋怀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想大喊,想砸东西,想质问老天为什么是林莫。但最终,他只是俯身紧紧抱住了床上的人。
"不是负担,"他在林莫耳边说,泪水打湿了对方的鬓角,"从来都不是。"
林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抬起插着针管的手,轻轻回抱宋怀:"别哭啊,物理小王子。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让宋怀哭得更凶了。他闻着林莫身上消毒水和药味的混合气息,感受着对方瘦得硌人的肩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可能会失去这个人,永远地失去。
"有治疗方法的,对吧?"宋怀松开林莫,急切地问,"化疗?手术?靶向药?"
林莫摇摇头:"已经扩散了。现在做的...只是拖延时间。"
宋怀重新坐下,双手捧着林莫的手,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想说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最终,他只能将额头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无声地颤抖。
"宋怀,"林莫轻声唤他,"看着我。"
宋怀抬起头,对上林莫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含着星星,尽管此刻带着病态的疲惫。
"我转学来的时候...已经放弃希望了。"林莫说,"但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害怕死亡。这算不算好事?"
宋怀的眼泪再次决堤。他想起林莫说要拍"与时间有关的照片",想起他在铁路边专注取景的样子,想起他说"照片能冻结时间"...原来那都是对死亡的抗争。
"别放弃,"宋怀紧紧攥着他的手,"求你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去更好的医院..."
林莫正要回答,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宋怀立刻认出了他——虽然比照片上憔悴许多,但那轮廓分明是林莫的父亲,著名摄影师林暮。
"爸。"林莫的声音瞬间变得紧绷。
林暮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出去。"这话是对宋怀说的。
宋怀站起来,却没有动:"叔叔,林莫他——"
"我知道我儿子什么情况。"林暮打断他,声音冷硬,"不需要外人插手。"
林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宋怀下意识要去扶他,却被林暮一把推开。医生和护士闻声赶来,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宋怀被挤到角落,眼睁睁看着林暮俯身对林莫说着什么,而林莫摇着头,眼里满是抗拒。
"家属请先出去!"医生开始清场。
宋怀被推出病房前,最后看到的是林莫伸向他的手,和嘴型在说"对不起"。
走廊上,林暮点了一支烟,被路过的护士厉声制止。他烦躁地把烟掐灭,转向宋怀:"你和我儿子什么关系?"
宋怀直视他的眼睛:"重要的人。"
林暮冷笑一声:"听着,小子。林莫明天就转去省城医院,不需要你再来打扰。明白吗?"
"他不想走。"宋怀固执地说。
"你以为你是谁?"林暮逼近一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他是我儿子,他的命是我给的!"
宋怀突然明白了林莫眼中的恐惧从何而来。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既是林莫的父亲,也是他的梦魇——酗酒、暴躁、控制欲极强。林莫说过的那些话在宋怀脑海中回响:"他喝醉了就喜欢砸东西,这次终于砸到人了。"
"给他喝酒的人也是你。"宋怀脱口而出。
林暮的表情瞬间扭曲。他扬起手,却在半空中被赶来的李老师拦住:"林先生!这里是医院!"
宋怀没有退缩:"林莫说过,你给他喝酒。医生说酒精会加速癌细胞扩散,你这是...这是在杀他!"
最后一句话在走廊上回荡。林暮的脸色变得惨白,扬起的手慢慢放下。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影突然佝偻了许多。
李老师拉着宋怀走开一段距离:"宋怀,你先回家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但林莫——"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李老师低声说,"等林莫情况稳定些再说,好吗?"
宋怀不情愿地点点头。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上的小窗。林暮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儿子,表情复杂难辨。而林莫偏着头望向窗外,侧脸在夕阳中如同一幅剪影,脆弱而美丽。
回家的公交车上,宋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林莫。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别回这条消息,手机被没收了。"
宋怀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泪水模糊了屏幕。窗外,冬日的暮色沉沉压下,最后一缕阳光挣扎着消失在地平线下。他想起林莫说过的一句话:"冬日再长,春天总会来的。"
但此刻,宋怀感觉春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