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请假的第七天,临江又下了一场雪。
宋怀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光秃的梧桐枝丫上。这一周过得异常漫长,每天早上他都会第一时间看向林莫的座位,却总是空空如也。手机里那条编辑了无数次的询问短信,始终没有发出去。
"宋怀,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同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宋怀机械地接过习题册,眼睛却瞥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隐约传来。他突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林莫教他调整相机参数时贴近的温度。
"这里应该用拉格朗日乘数法..."宋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几道凌乱的轨迹。
下课铃响起时,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宋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林莫回来了,但几乎认不出来。他瘦了一圈,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宋怀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黑夜中突然被点亮的星。
班主任李老师拍拍林莫的肩膀:"大家安静,林莫家里有事请假一周,现在回来了。高三时间紧,各科课代表记得帮他补上进度。"
林莫走向座位时经过宋怀身边,羽绒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宋怀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想问林莫这一周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想问他...是否收到自己那三条最终没敢发出的短信。
但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们都没说上一句话。林莫被各科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作业,而宋怀作为物理课代表,本该留下来等他,却鬼使神差地收拾书包逃走了。
雪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宋怀踩着积雪走向图书馆,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又消散。他本该直接回家,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把他带到了那个天台——他和林莫第一次真正交谈的地方。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宋怀愣住了。林莫正靠在栏杆边抽烟,听到声响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我猜你会来这里。"林莫掐灭烟头,声音有些哑。
宋怀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天台的积雪还没融化,林莫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像是一串孤独的密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宋怀最终走向林莫,在距离他一米处停下。
"今天早上。"林莫望向远处,"医院终于放人了。"
医院。这个词让宋怀心头一紧。他偷偷打量林莫的侧脸,发现他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结痂,藏在刘海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爸爸..."宋怀犹豫着开口。
"酒精中毒,加上肝损伤。"林莫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宋怀心里发冷,"不过死不了,他命硬得很。"
一阵寒风掠过天台,卷起些许积雪。宋怀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笨拙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姜茶...我妈煮的,说今天太冷了。"
林莫怔了怔,接过保温杯时指尖碰到宋怀的手,冰凉得不像活人。他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宋怀看见他闭上了眼睛,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
"谢谢。"林莫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夕阳将雪地染成橘红色。宋怀鼓起勇气:"你额头上的伤..."
林莫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疤,苦笑:"我爸的'杰作'。他喝醉了就喜欢砸东西,这次终于砸到人了。"
宋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痛苦一无所知。他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庭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那天你说...你爸爸是摄影师。"宋怀小心翼翼地问。
"曾经是。"林莫的眼神飘向远方,"三年前他拍的一组战地照片获了国际大奖,之后就再也没拿起相机。酒精成了他新的灵感来源,或者说...逃避的借口。"
一片雪花落在林莫的睫毛上,宋怀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拂去,却在半空中停住,尴尬地收回。林莫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一周..."宋怀换了个话题,"一直在医院?"
"大部分时间。"林莫转动着保温杯,"医生说再不住院治疗,他的肝就要报废了。可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钱买酒。"
宋怀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抓住林莫的手腕:"别说了。"
林莫愣住了,低头看着宋怀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宋怀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却听到林莫说:"你的手真暖和。"
暮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宋怀想起书包里那本准备已久的摄影集,掏出来递给林莫:"给你的...上次你说喜欢这个摄影师。"
林莫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是宋怀工整的字迹:"给让我看见春天的人"。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宋怀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突然,林莫合上书,一把抱住宋怀。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宋怀僵在原地,鼻腔里全是林莫身上淡淡的烟草和医院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能感觉到林莫的心跳,急促而有力,透过两层羽绒服传来。
"谢谢。"林莫在他耳边说,呼吸扫过宋怀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宋怀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林莫背上。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一刻,天台、积雪、远处的灯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怀中的温度真实得让人心颤。
回程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林莫执意送宋怀到公交站,两人并肩走着,间隔恰到好处,仿佛那个拥抱从未发生过。
"摄影比赛,"林莫突然说,"截止日期延到月底了。"
宋怀点点头:"我们还有时间。"
"周末有空吗?"林莫踢开一块小石子,"听说城郊有段废弃铁路,雪景应该不错。"
"好。"宋怀答应得飞快,生怕林莫反悔。
公交车来了,宋怀上车前,林莫突然叫住他:"宋怀。"
"嗯?"
"那个..."林莫指了指额头,"别告诉别人。"
宋怀郑重地点头,看着林莫的身影在雪中渐渐模糊。公交车启动的瞬间,他看见林莫掏出那本摄影集,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他依然会在课间和同学们说笑,依然能在课堂上对答如流,但宋怀注意到,他眼里的光时明时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周五放学时,林莫塞给宋怀一张纸条:"明天上午九点,东湖小区门口见。记得带相机。"
宋怀把纸条夹在物理课本里,回家路上忍不住看了三遍。林莫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是不舍得结束。
周六清晨,宋怀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达。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两杯热豆浆。林莫出现时,宋怀差点没认出来——他戴了一顶黑色毛线帽,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么早?"林莫接过豆浆,指尖依然冰凉,"我还以为要等你半小时。"
宋怀笑了笑没说话。他们搭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少,两人坐在最后一排。林莫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相机,金属外壳上有很多划痕,但镜头保养得很好。
"我爸的旧相机,"林莫轻声说,"我偷拿的。反正他现在也用不上。"
宋怀小心地接过,发现相机底部刻着"LM-1990"——林莫父亲名字的缩写和年份。
"他很厉害吧?"宋怀问。
林莫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曾经是。他拍的照片...有种能刺痛人心的力量。小时候我最喜欢趴在他工作室的地板上,看他冲洗照片。那些画面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像是变魔术一样。"
公交车在一个偏僻的站点停下,他们步行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条废弃铁路。铁轨早已锈迹斑斑,枕木间长满枯草,此刻被积雪覆盖,形成一条蜿蜒的白色长龙。
"完美。"林莫兴奋地架起相机,"这个光线,这个构图..."
他们沿着铁路走了很久,拍下无数照片:覆雪的信号灯、生锈的铁轨、冻在冰晶中的野花。林莫的状态比宋怀这一周在学校见到的要好得多,他时而跪在雪地里寻找角度,时而兴奋地拉着宋怀看取景器,眼睛亮得像星星。
中午时分,他们在铁路旁的一个小亭子里休息。宋怀从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三明治,林莫则掏出一个保温瓶。
"咖啡,"他倒了一杯给宋怀,"我自己煮的,可能有点苦。"
宋怀尝了一口,确实苦得让他皱眉,但回味却有一种奇特的醇香。林莫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脆。
"你笑的时候..."宋怀脱口而出,又猛地住口。
"什么?"林莫好奇地凑近。
宋怀摇摇头,耳根发烫。他想说"你笑的时候,眼里好像有整个春天",但这话太肉麻了,根本说不出口。
林莫没有追问,只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转过身,肩膀剧烈抖动,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宋怀慌忙拍他的背,却看到林莫手心里有一抹刺眼的红。
"你流血了!"宋怀抓住林莫的手腕,鼻血正从他指缝间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几朵小红花。
林莫迅速用袖子擦掉血迹:"没事,冬天干燥而已。"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林莫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真的没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动作大得像是要甩掉什么。宋怀不敢再问,只是默默递上纸巾。
回程的公交车上,林莫异常安静。他靠在窗边,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宋怀偷偷看他,发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林莫,"宋怀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没事吗?"
林莫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只是有点累。今天拍的照片...回去后我们一起选吧?"
宋怀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车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模糊了整个世界。林莫的头慢慢歪向一边,最终靠在宋怀肩上。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宋怀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那份重量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宋怀,"林莫突然轻声说,眼睛依然闭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摄影吗?"
"为什么?"
"因为照片能冻结时间。"林莫的声音带着睡意,"把那些终将消失的瞬间...永远保存下来。"
宋怀低头看着林莫的侧脸,想起他今天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想起他大笑时眼角的细纹,想起他咳血时颤抖的肩膀。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这一切都装进相机,装进记忆,装进某个永不融化的春天。
"下周..."林莫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拍一组与时间有关的照片..."
宋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林莫睡着了,头还靠在他肩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雪中,像一艘航行在白色海洋中的小船。
宋怀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林莫靠得更舒服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他突然想起那本诗集中的一句:"春日之约未践,雪已封山。"
不知为何,这让他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