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风裹着桂香漫过来时,林小满正在给野菊搭支架。花茎被沉甸甸的花苞压得弯弯的,紫瓣边缘泛着点金,像浸过晚霞的绸缎。老郑蹲在信号塔旁,用红铅笔在块木板上写字,笔尖划过木纹的轻响,混着远处海浪拍岸的声,织成张清润的网。
“写啥呢?”小满扶直最歪的那株,绳结在茎上绕出个圈,像阿晚当年画在轨旁的记号。
老郑举起木板,“晚·小满菊圃”六个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劲。“小李说,城里要来拍纪录片。”他往字上撒了点细沙,防墨迹晕开,“得让他们知道这花的名。”
菊花开得最盛那天,蒸汽火车载着摄像机来了。镜头扫过轨旁的花海时,紫浪翻涌着漫向海边,瓣尖的金在霞里闪,像无数个阿晚在挥手。扎辫的小姑娘举着朵最大的菊,站在铁轨中央,蓝布结被风吹得直晃,与照片里的身影叠在了一起。
“奶奶说,这是阿晚姨变的。”女孩把花递到镜头前,蕊里的粉沾在指尖,像抹没褪尽的晚霞,“她说花会记得所有事。”
老郑坐在信号塔门槛上,讲阿晚如何在暴雨里护菊苗,如何把麦芽糖埋在根下,如何对着花苞说悄悄话。摄像机转过来时,他正用袖口擦眼角,蓝布衫上沾着的菊瓣簌簌往下掉,落在铜模型上,像给那段时光盖了个章。
小满在花海深处发现块旧木牌,埋在最壮的那株菊下。牌上刻着“1959”,边缘缠着圈干菊,正是阿晚当年种的第一丛。她用红铅笔在旁边补刻了“2024”,新痕与旧迹相触的刹那,菊叶突然抖了抖,落下只金龟子,壳上的光映出张笑脸。
“她在看呢。”老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捧着本新相册,“你看这张,像不像?”
相册里,女孩举着菊站在轨旁,身后晚霞漫过浪尖,与照片里阿晚的身影几乎重合。旁边贴着片干瓣,是从外婆樟木箱里找的,紫得发黑,却仍带着点香,像段没散尽的记忆。
纪录片开机仪式上,老者带来了母亲的遗物——个绣着菊的荷包。缎面已褪色,里面装着半撮铁轨边的土,和1959年的糖纸碎片。“她说要让阿晚闻闻,菊开了。”他把荷包挂在信号塔的铃上,风过时,叮当声里混着细沙落地的轻响,像谁在说“听见了”。
暮色漫上山时,小满蹲在菊圃里捡落瓣。指尖触到片带字的瓣,红铅笔写的“念”字已被露水浸软,却仍能辨出与笔记本同源的韧。她把落瓣收进铁皮盒,与那半块麦芽糖放在一起,糖的甜混着菊的香,漫出种时光酿的味。
海浪漫过轨尖时,老郑正往炉里添桂花。铜模型放在炉边,底座的“晚”字被熏得发亮。小满望着漫过来的晚霞,望着漫过来的花香,望着漫过来的镜头光,忽然明白,有些存在从不会消逝,就像铁轨会记得每趟列车,就像野菊会带着念想年年绽放,就像阿晚的蓝布衫,总会在晚霞漫过轨面时,化作片流动的紫,漫过所有凝望,漫成永恒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