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铁轨时

火车鸣笛刺破暮色时，林小满正蹲在铁轨旁，用砂纸磨去最后一点锈迹。霞光顺着轨面漫过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条流动的金河。老郑坐在信号塔门口的木凳上，手里转着那枚铜制火车头模型，金属摩擦声混着远处山风，织成张细密的网。

“听见没？”老郑忽然开口，喉间带着痰音，“这风里有煤烟味。”

小满直起身，望向西边。晚霞已褪成淡紫，远山隐在灰蓝里，像浸在水里的墨块。“哪有？”她揉了揉发酸的腰，掌心的皮被砂纸磨得发疼，“是您太念旧了。”

老郑没接话，把模型揣回怀里，起身往塔内走。塔内灯泡忽闪两下，映出墙角堆着的旧零件——生锈的扳手，断裂的信号灯玻璃，卷成筒的麻绳。他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扣着把小铜锁，锁孔里积满灰尘。

“这是阿晚的。”他用袖口擦了擦锁，“1959年她走时留下的，说等铁轨通了再打开。”

小满凑近看，锁身刻着细碎的花纹，像缠在上面的藤蔓。“钥匙呢？”

老郑指了指塔外的轨缝。“当年她埋在那，说要让铁轨压着，等火车来了才肯出来。”

两人举着铁锹走到轨旁，顺着老郑指的位置挖下去。土很松，混着碎石和枯草，挖了半尺深，铁锹碰到硬物，发出“当”的轻响。小满俯身拾起，是枚铜钥匙，柄上刻着朵简单的花，和照片里姑娘辫梢系的花结很像。

回到塔内，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便开了。盒内铺着块蓝布，布上放着个笔记本，纸页黄得发脆，还有支褪色的红铅笔。老郑捏着布角抖了抖，掉出张折叠的车票，票面上的字迹已模糊，只能看清“1959年”和“终点：远方”。

“她总说远方有高楼。”老郑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第一页的字迹，“说火车能载着梦想跑，跑过山川，跑到云的尽头。”

小满凑过去看，字迹娟秀，却带着股韧劲，像初春钻出冻土的芽。开头记着火车时刻表，后来渐渐变成杂记：“今日晚霞红如柿，火车晚点一刻”“老郑修轨时砸到脚，递了块红薯给他”“收到家信，说娘病了，想回去”。

翻到中间，夹着片干枯的花瓣，紫得发黑。旁边写着：“小满该长牙了，不知会不会像我，爱啃铁轨边的石头。”

小满猛地抬头，撞到老郑的目光。他眼里的泪正往下掉，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阿晚走前说，她有个女儿，叫小满。”老郑的声音抖得厉害，“可那年头乱，火车开出去就没回来，我总以为……”

风突然灌进塔内，吹得灯泡左右摇晃，墙上的旧时刻表被掀起一角，露出后面贴着的褪色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小满捏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外婆的樟木箱里，也藏着件蓝布衫，领口缝着朵同色的花。

“她没走成。”小满的声音发紧，“我外婆说，1959年的火车在山坳里脱了轨，她抱着个襁褓，在晚霞里走了一夜，才摸到镇上的卫生院。”

老郑愣住了，手停在笔记本上，指腹按在“小满”那两个字上，像按在块烧红的铁上。“那……那孩子？”

“就是我妈。”小满从兜里摸出外婆留的银锁，锁身刻着“满”字，“外婆说，阿晚是她在卫生院认的干姐，走时把这个交她，说等孩子长大了，让她看看会漫晚霞的铁轨。”

晚霞彻底沉了下去，铁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老郑把笔记本和车票放回盒里，又仔细盖好，像在封存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原来如此。”他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影渐渐融成墨团，“阿晚没骗我，铁轨通了，她的念想也到了。”

小满忽然听见铁轨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有重物正从远处驶来。她跑到塔外，看见道昏黄的光从山坳里钻出来，越来越亮，带着低沉的轰鸣，碾过新接的铁轨，碾过漫散的暮色，缓缓停在信号塔前。

是列绿皮火车，车窗里透出零星的光。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制服的乘务员，笑着朝他们挥手：“检修队说这里通了，我们试开一趟！”

老郑慢慢走过去，手抚在车身上，像抚摸着多年未见的老友。小满望着火车头，忽然觉得它像从1958年的晚霞里钻出来的，带着阿晚的蓝布衫影子，带着外婆的银锁，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稳稳地停在了这里。

铁轨在车轮下轻轻喘息，仿佛在说，所有等待，终会被漫过的晚霞，温柔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