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昨日

季络却第三次看向教室门口时，一旁朋友忍不住问："等人？"

"没有。"他低头，假装整理笔记。A大经济系周三早上的高级微观经济学，教室里坐满了为考研奋战的大三学生。这种专业课几乎不会有旁听者，更不会有人迟到——除了那个昨天才说要来同一个学校的家伙。

教授开始点名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高挑身影猫着腰溜进来，目光扫视一圈后，准确锁定了角落里的季络却。

夏商玖脸上绽开笑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季络却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早啊，季学长。"他压低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季络却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迹。夏商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头发还带着湿意，显然刚洗过澡。他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却因为优越的身材比例引来周围几道打量的目光。

"第一节课就迟到？"季络却努力控制声音不发抖。

夏商玖无所谓地耸耸肩："迷路了。你们学校楼号排得乱七八糟。"他从背包里掏出崭新的笔记本，瞥了眼季络却面前密密麻麻的笔记，"借我看看？教授讲哪了？"

没等回答，他就凑过来看季络却的笔记。这个动作让他们手臂相贴，夏商玖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来，让季络却呼吸一滞。

"效用函数..."夏商玖小声念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季络却耳际，"这都什么鬼画符？"

"数学推导。"季络却往旁边挪了挪，"你不是商学院的吗？怎么来听经济系的课？"

夏商玖眨眨眼："想你了啊。"

季络却的耳根瞬间发烫。他知道这只是夏商玖的玩笑，却仍控制不住心跳加速。好在教授开始讲课，教室里安静下来。

整个上午，季络却的注意力都被身旁的人分散。夏商玖根本听不懂高微内容，半小时后就开始在笔记本上涂鸦。他画了只戴眼镜的兔子，推给季络却，旁边写着"季学霸"。

季络却瞪他一眼，却在课间休息时悄悄把那页纸撕下来夹进自己的书里。

下课铃响起时，夏商玖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饿死了，食堂走起？"

"我下午还有课..."

"两点才上课，现在才十一点半。"夏商玖拽着他站起来，"别告诉我你这三年都过着教室图书馆两点一线的生活。"

确实如此。但季络却没说出口，任由夏商玖拉着他穿过人群。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夏商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跟着，就像小时候带他去秘密基地那样。

A大第三食堂的麻辣香锅窗口前，夏商玖夸张地咽口水："英国的中餐都甜得发腻。我做梦都想这口。"

他点了超辣口味，吃得鼻尖冒汗也不停筷。季络却把自己的冰豆浆推过去，夏商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在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

"记得吗，初二那年你发高烧，阿姨叔叔都不在家。"夏商玖突然说，"我翻墙进你家，用你家电饭煲熬了粥。"

季络却筷子一顿。他当然记得。那天夏商玖笨手笨脚地把粥煮糊了，却坚持一勺勺喂他，结果两人都被那股焦味呛得咳嗽。

"你居然记得这种小事。"

"实在是那天的粥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而且我觉得我记性还挺好的。"夏商玖随口道，又夹了块午餐肉给他，"比如你讨厌胡萝卜，喜欢下雨天，紧张时会摸左手腕上的表——就像现在这样。"

季络却下意识松开表带。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更没想到夏商玖会注意到。

"观察力课上学来的？"他试图用玩笑掩饰慌乱。

夏商玖笑而不答，目光却越过季络却肩膀，突然亮起来："林薇！这边！"

季络却回头，看见穿着浅黄色连衣裙的林薇朝他们走来。她比高中时更漂亮了，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商玖！不是说好中午一起吃饭吗？"林薇自然地坐到夏商玖旁边，亲昵地拍了他一下，"我等你半天。"

"抱歉，忘了。"夏商玖毫无歉意地笑着，"一起吃？"

林薇看了眼季络却，笑容淡了些："季学长好。"

季络却点点头。高中时林薇是学生会文艺部长，和他几乎没有交集。现在她看着夏商玖的眼神，和当年如出一辙。

"下午有空吗？"林薇问夏商玖，"我们话剧社排了新戏，想请你来看。"

"什么戏？"

"《恋爱进行曲》。我演苏明喻。"林薇意有所指地说，"很适合你来看。"

季络却突然站起来："我回宿舍拿东西。"

"哎，等等——"夏商玖想拉住他，但季络却已经转身离开。

他快步走出食堂，胸口发闷。《恋爱进行曲》——他当然知道那出戏，知道"苏明喻"是什么样的角色。林薇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表白。

下午的课季络却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宿舍，他发现手机里有三个夏商玖的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

「你怎么了？」

「我在你宿舍楼下」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季络却走到窗前，看见夏商玖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感应到视线，夏商玖抬头，朝他挥手。

季络却叹了口气，下楼去。

"给。"夏商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巷口那家馄饨，你喜欢的虾仁馅。"

馄饨还冒着热气。季络却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家店，记得自己最喜欢的口味。

"谢谢。"他接过袋子，"这么晚了..."

"能上去坐坐吗？"夏商玖指了指宿舍楼，"带了啤酒。"

季络却的室友周末回家去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人。夏商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四人间，拿起季络却书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们高中毕业照。

"这张我也有。"夏商玖说，"你站在最边上，笑得特别假。"

"我不喜欢拍照。"

夏商玖打开啤酒递给他："今天对不起，忘了和林薇有约。"

"你不用跟我解释。"季络却接过啤酒，小心避开手指接触。

"我想解释。"夏商玖坐到他床上，"我和她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

季络却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夏商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因为..."他停顿片刻，突然转移话题，"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周延说我喜欢林薇的事吗？"

记得。那天季络却借口胃痛提前回家，实际上躲在操场看台哭到眼睛红肿。

"当时我否认了，但没人信。"夏商玖苦笑，"其实我那时候喜欢的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季络却前去开门，看见住在隔壁的同学："季络却，楼下阿姨说有人找你。"

"我？"

"一个女生，挺漂亮的，说姓林。"

夏商玖皱眉站起身："我去看看。"

季络却跟在他身后下楼。宿舍楼前，林薇穿着单薄的连衣裙站在夜风里，看见夏商玖时眼睛一亮："商玖！我打你电话没人接...就来找…"

"有事？"夏商玖语气冷淡。

林薇咬了咬唇："话剧社的事...能单独谈谈吗？"

夏商玖回头看了眼季络却，最终还是跟着林薇走到不远处。季络却站在原地，看着林薇说着说着抓住夏商玖的手臂，夏商玖低头听她说话，然后伸手——拨开了她脸颊边的头发。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季络却有些难受。他转身回宿舍，关上门，把没喝完的啤酒扔进垃圾桶。

半小时后，夏商玖发来消息：「临时有事，先走了。明天找你」

季络却没有回复。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梦中，他看见少年时的夏商玖站在阳光下朝他伸出手，可他怎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