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有些炎热，破碎的阳光落在季络却的手腕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目光落在机场到达口那扇玻璃门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二十分钟前夏商玖发来的消息：“落地了，等我出来。”

这五个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季络却轻轻呼了口气，将空调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车里冷气开得足，可他后颈还是沁出了层薄汗，黏在衬衫布料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就像过去的三年里，那些被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念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挠得他心口发慌。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季络却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夏商玖拖着个黑色行李箱走在人群里，白T恤牛仔裤，外面松垮地罩着件牛仔外套，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他比三年前更高了些，原本略带婴儿肥的下颌线变得锋利，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镜片反射出头顶的灯光，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里漫不经心的笑意——那是季络却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旧照片描摹过的模样。

“季络却！”

夏商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撞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添了几分被异国海风打磨过的慵懒。他抬手摘掉墨镜，露出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大步朝这边走过来，行李箱的滚轮在地面划出轻快的声响。

季络却推开车门迎上去，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夏商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是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熟悉。

“想我没？”夏商玖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手臂收得很紧，“老子可算回来了，英国那破天气，再待下去我头发都要掉光了。”

季络却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欢迎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夏商玖松开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他，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季学霸，三年不见更人模狗样了。”他伸手捏了捏季络却的脸颊，“还是这么白，跟小时候似的。”

指尖的温度烫得季络却猛地偏过头，耳尖瞬间泛起红色。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夏商玖总爱这样捏他的脸，边捏边笑他“白得像个小姑娘”，然后在他气鼓鼓的瞪视里，把手里的糖果塞给他。

“别闹。”季络却拉开他的手，接过行李箱往车后箱放“路上累吗？”

“还行，睡了一路。”夏商玖绕到副驾驶座，弯腰坐进去时，他随手把墨镜扔在仪表盘上，侧头看着季络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开这车？”

季络却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挺好的，没换的必要。”

这是辆低调的黑色大众，还是他十八岁生日时父母送的成年礼。当年夏商玖出国前，总嘲笑他开这车像个老干部，说等他回来就把自己的跑车借他开。

“也是，你向来不讲究这些。”夏商玖伸了个懒腰，座椅被他调得往后仰了些，“对了，晚上老地方，他们都等着给我接风呢。”

季络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老地方是指城西那家叫“雾”的酒吧，以前他们一群人总爱在那儿厮混。他原本想单独和夏商玖吃顿饭，哪怕只是在路边摊随便吃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知道了，订好包厢了？”

“早弄好了，周延那小子说要给我个大惊喜。”夏商玖拿出手机翻着消息，嘴角噙着笑，“说起来，周延去年追到校花了，你知道吗？还有林薇，考上电影学院了，听说在学校里挺混得开。”

他语速轻快地说着这三年的变化，谁考上了哪所大学，谁家里生意扩了规模，谁又交了几个女朋友。季络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车流里亮起的红色尾灯上。

其实这些事，他都知道。

夏商玖出国后，他们这群发小的群聊从未冷过场。季络却总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聊天，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夏商玖的生活——知道他在英国加入了篮球队，知道他翘课去看了欧洲杯，知道他交了个金发碧眼的女朋友，又在半年后分了手。

那些信息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留下痕迹。

“你呢？”夏商玖忽然转过头，“这三年过得怎么样？还是天天泡在图书馆？”

季络却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入隧道，暖黄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他看着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光斑，轻声说：“差不多，去年拿了国奖。”

“我就知道你行。”夏商玖毫不意外地吹了声口哨，“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不像我，在国外天天跟那群老外鬼混，能毕业就谢天谢地了。”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说真的，还是国内好，至少晚上想吃碗馄饨都能找到地方。”

“想吃馄饨的话，改天带你去巷口那家，还开着。”

“好啊。”夏商玖爽快地答应，伸手把车载音响打开，舒缓的蓝调音乐流淌出来，“对了，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跟我爸说了，大学就在本地读，跟你一个学校，怎么样？”

季络却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迅速稳住方向，心跳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擂鼓般响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A大。”夏商玖侧过身，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惊不惊喜？我爸托了点关系，把我弄进商学院了，以后就是你学弟了，季大学霸可得罩着我。”

隧道尽头的光亮刺得季络却眯了眯眼，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道路。A大是他所在的学校，也是他三年来拼尽全力才站稳脚跟的地方。他想象过无数次夏商玖回来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样近的距离，重新嵌入彼此的生活。

“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商学院离我们系不远，有事可以找我。”

“那必须的。”夏商玖往后靠回座椅里，手指跟着音乐节拍轻轻敲着膝盖，“说起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总跟在我后面，谁欺负你了我就帮你揍回去。有次隔壁班那个胖子抢你作业本，我把他按在泥地里揍，结果回家被我爸罚站了两小时。”

季络却当然记得。

那天夏商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为了帮他抢回作业本，滚得满身是泥。他吓得直哭，夏商玖却把作业本塞回他怀里，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就是那时候，有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心里。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被思念和心动浇灌着，愈发茂盛。

“记得。”季络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当时衬衫废了，阿姨还来找我妈告状。”

“哈哈，我妈就是小题大做。”夏商玖笑得更欢了，“不过说真的，那时候你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我总怕别人把你欺负哭了。”他忽然凑近，仔细打量着季络却的脸，“不过现在长开了，轮廓硬了点，总算像个男人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季络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看到他鼻尖上细小的痣。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假装整理衣领：“开车呢。”

夏商玖挑了挑眉，坐回原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在国外的趣事。他讲伦敦的雾有多浓，讲第一次在街头被抢钱包的糗事，讲和朋友去冰岛看极光时冻得半死。

季络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他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自己，想问他那个金发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更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种满桦树的小路。酒吧那盏标志性的雾蓝色霓虹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门口停着不少豪车，喧闹的音乐声隔着车窗都能听到。

“到了。”季络却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时，指尖微微发颤。

夏商玖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气息涌进来。他回头冲季络却笑：“走了，别让他们等急了。”

季络却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夏商玖的身影走在前面，步伐轻快，牛仔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季络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恍惚。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夏商玖回来的场景，想象过他们重逢的画面。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发现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酝酿已久的告白，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像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哟，我们的大少爷可算回来了！”

刚走进酒吧，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就扑了过来，给了夏商玖一个熊抱。是周延，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家里开连锁酒店的，典型的纨绔子弟。

“想死你了哥们！”夏商玖回抱住他，笑着捶了他一拳。

“里面都等着呢。”周延拉着他往包厢走，路过季络却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还真把人给接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们夏大少爷诉衷肠到天亮呢。”

季络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呼声一起涌了出来。十几个年轻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商玖”，手里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回家！”

“敬夏少一杯！”

“这三年在外面爽不爽啊？”

夏商玖被人群簇拥着走到沙发中间，接过林薇递来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笑着抹了把嘴：“必须爽，但还是家里好。”

季络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被众人包围的夏商玖。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大家的玩笑，偶尔抬眼扫过全场，目光落在季络却身上时，冲他举了举杯，笑容灿烂得晃眼。

季络却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周延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没什么。”季络却避开他的视线。

“少来。”周延挑眉看着他，“夏商玖回来，你不高兴？”

“高兴。”

“高兴就上去喝两杯啊，躲在这儿干嘛？”周延撇撇嘴，“说真的，这三年也就你最念着他了，我们每次视频，你都得拐弯抹角地问他情况。”

季络却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周延嗤笑一声，“当年夏商玖走的时候，是谁躲在操场看台上哭了一晚上？别以为我不知道。”

季络却猛地转头看他。

“放心，我没告诉别人。”周延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不过说真的，你俩这关系，也该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吧？夏商玖那小子虽然看着傻，但我觉得他对你也不是没感觉。”

“别瞎说。”季络却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是兄弟。”

“兄弟？”周延显然不信，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那边的夏商玖喊了过去。

“周延，过来！”夏商玖举着酒杯冲他招手，“刚说什么呢，那么投入？”

“没什么，说你当年在英国出的糗事呢！”周延笑着跑过去，很快就和众人闹成一团。

季络却重新坐回角落，目光落在夏商玖身上。他正和林薇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林薇伸手拍了他一下，脸上带着娇嗔。那画面刺眼得很，季络却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大口。

他知道林薇一直喜欢夏商玖，从初中起就喜欢。当年夏商玖出国，林薇还偷偷哭了好几回。现在夏商玖回来了，他们或许会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走到一起吧。

就像所有俗套的青春故事里，耀眼的王子最终会和美丽的公主在一起，而他这种躲在角落里的暗恋者，注定只能成为背景板。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夏商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瓶啤酒，在他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有点吵。”季络却移开视线。

“嫌吵？”夏商玖笑了，“当年是谁说酒吧气氛好的？”

“人总是会变的。”季络却轻声说。

夏商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也是。”他仰头喝了口啤酒，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说起来，这三年你没交女朋友？”

季络却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摇了摇头：“没遇到合适的。”

“也是，我们季大学霸眼光高。”夏商玖没多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也该找一个了，总一个人多没意思。”

季络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夏商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季络却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就是觉得，你好像没怎么变。”

“是吗？”夏商玖笑起来，“可能骨子里还是那副德行吧。”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真的，回来真好，能看到你们，比在国外舒服多了。”

他的呼吸落在季络却的耳廓上，带着温热的酒气。季络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种混合着阳光、沐浴露和淡淡酒精的气息，让他心跳失序。

有那么一瞬间，季络却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藏了多年的话。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包厢中央扭动的人群，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欢迎回来。”

夏商玖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加入了喧闹的人群。

季络却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疼。酒杯里的柠檬水已经喝完了，只剩下冰块在杯底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在寂静的角落里独自喧嚣。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带来六月的燥热。季络却知道，夏商玖回来了，带着国外的阳光和海风，重新闯入了他的生活。而他心底那扇紧闭了三年的窗户，似乎也在这阵归来的风里，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他不知道，那扇窗户背后，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喵喵虫这其实只是因为做了一个很有感觉的封面，所以说想写一个小说来适配。依旧不想码字😙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