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那句冰冷的嘲讽——“楚门的世界”——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薇血淋淋的现实。街对面,那辆黑色的宾利如同沈聿意志的延伸,无声地昭示着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控制。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命令,更是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林薇,现在,立刻下楼。”沈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仿佛她只是他随意调遣的一个物件。
林薇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白,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冰冷的心脏。她看向顾言。顾言已经收起了那抹讽刺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疏离,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仿佛眼前的冲突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清晰地表明:他不会介入。这是她和沈聿之间的事。
这份置身事外的冷漠,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林薇的混乱。她明白了,顾言提供的机会,是荆棘之路的入口,但这条路上的所有荆棘和猛兽,都需要她自己披荆斩棘去面对。没有人会替她挡在沈聿面前。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意,猛地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恐惧和屈辱。
“沈总,”林薇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回去,出乎意料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现在是私人时间。我在处理个人事务。关于工作,我已经递交了辞呈,并完成了所有交接。您无权命令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薇几乎能想象出沈聿此刻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以及那双寒潭般眼眸中翻涌的暴戾。
“林薇,”沈聿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危险,“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很清楚,我能让你所谓的‘个人事务’,一件都处理不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她知道沈聿不是在开玩笑。他绝对有能力让她寸步难行,让她租不到房子,找不到工作,甚至……让她消失在这个城市。那辆停在楼下的车,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但这一次,退缩意味着彻底回到那个名为“苏晚”的牢笼,意味着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和那点微弱的希望将彻底湮灭。她想起秦筝的话,想起顾言递来的那张名片——锐点,那可能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是“林薇”的机会。
“沈总,”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不泄露一丝颤抖,“您当然可以。您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但您别忘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您对我的所有‘关照’,我都会留下证据。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意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威胁的意味更加清晰,“我想,媒体和警方,会很乐意深挖沈氏集团总裁与前‘私人助理’之间的恩怨纠葛。尤其是,在您的‘亡妻’苏晚小姐刚刚奇迹归来的敏感时刻。您确定,要为了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赌上沈氏的形象和苏小姐的清静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死寂。林薇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她在赌,赌沈聿对沈氏声誉和苏晚的在意,赌他作为上位者权衡利弊的理智。这是她第一次,用他所在乎的东西,作为武器反击。
时间仿佛凝固。咖啡厅里轻柔的爵士乐显得格外刺耳。顾言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林薇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乎对她这番反击感到一丝意外和……欣赏?
“呵。” 良久,听筒里传来沈聿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林薇,你长本事了。学会威胁我了?”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林薇的声音依旧平静,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好,很好。”沈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但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压抑的狂躁,“既然你这么想证明自己,我给你机会。锐点那家小破公司是吧?周正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了!连锐点都知道!顾言提供机会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泄露了?是顾言?不可能。那只能是……沈聿对她的监控,已经严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
“你想去试试?”沈聿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戏谑,“可以。我沈聿从不拦着人找死。不过,在你一头扎进那个火坑之前,我建议你,先问问你的新老板周正,他那个筹备了半年、志在必得的‘城东生态科技园’的政府公关项目,为什么会在昨天下午,被毫无征兆地通知‘暂缓评审’?再问问他,他银行里那笔关键的短期周转贷款,为什么突然被要求提前全额偿还?”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沈聿……他竟然已经动手了!而且如此精准、狠辣!他根本不需要阻止她去面试,他只需要在她踏入锐点之前,就将锐点置于死地!让她即使去了,面对的也只是一个自身难保、随时可能倾覆的烂摊子!这才是釜底抽薪!
顾言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显然,沈聿透露出的信息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放下咖啡杯,眉头微蹙,看向林薇的眼神多了一丝凝重。
“怎么样?林助理?”沈聿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林薇的神经,“现在,你还要去‘锐点’,证明你所谓的‘能力’吗?去给一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陪葬?”
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薇淹没。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可笑的木偶,自以为挣脱了丝线,却发现操纵者只是换了一种更残酷的方式玩弄她。她的挣扎,她的希望,在沈聿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林薇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现在,”沈聿的声音再次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带着胜利者的冷酷,“下楼。或者,你想亲眼看着那个周正和他的‘锐点’,明天就彻底消失在这个行业里?”
最后通牒。
林薇浑身冰冷,僵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锐点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可如果她的靠近,只会加速它的毁灭……她该怎么办?为了自己的自由,去毁灭另一个可能给予她自由的机会?
顾言看着林薇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薇耳中,也透过手机传到了沈聿那边:“沈聿,适可而止。生意场上的手段,用在对付一个想重新开始的女人身上,未免太失格调。”
“顾言?”沈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怒和难以置信,“你果然和她在一起!你在帮她?!”
电话那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听筒。林薇甚至能想象沈聿此刻暴怒的样子。
“我只是在喝咖啡,碰巧遇到林小姐,聊了几句职业规划而已。”顾言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至于生意,沈总,商场如战场,输赢各凭本事。用这种手段扼杀一个初创公司的机会,传出去,对沈氏的名声,恐怕比一个前助理的离职影响更大吧?况且,周正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背后……未必没有人。”
顾言的话点到即止,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沈聿熊熊燃烧的怒火上。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顾言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沈聿注意沈氏的名声和潜在的反弹,警告他周正可能也有后台,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这短暂的沉默给了林薇一丝喘息之机。她看着顾言,又看向窗外那辆如同怪兽般的宾利,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猛地闪现。
她不能去锐点!至少现在不能!她不能把灾难带给他们!
但她也绝不能再回到沈聿身边!
林薇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桌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瞬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迹。她没有理会,目光死死盯着窗外街对面的车,对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聿!你听着!”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力量,清晰地穿透了咖啡厅轻柔的音乐:
“我不会下楼!更不会回到你身边!你有本事,就毁了锐点!有本事,就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封杀我!但我告诉你,就算我去扫大街,去餐馆刷盘子,我也绝不会再踏进沈氏一步!更不会再做你沈聿豢养的影子!”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周围几桌客人惊讶的目光。但林薇全然不顾,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亮出所有獠牙的小兽:
“还有苏晚!告诉她!她的礼物,她的试探,她的‘姐姐’!我林薇不稀罕!也玩不起你们豪门那些肮脏的游戏!让她离我远点!”
吼完最后一句,林薇不等沈聿有任何反应,“啪”地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然后,在顾言深邃难测的目光注视下,在窗外宾利车驾驶座那骤然变得阴鸷骇人的视线聚焦下,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张印着“锐点 周正”的名片,以及那个装着项目文档的帆布包,转身,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咖啡厅!
她没有走向街对面那辆象征着囚笼的宾利,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汇入了人行道上熙攘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起来。
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吹乱了她的头发。阳光有些刺眼,行人的面孔模糊不清。林薇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冲出来了!她对着沈聿吼出了心底积压了三年的屈辱和愤怒!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再回头!
身后,那辆黑色的宾利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猛地发动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缓缓启动,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如同跗骨之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提醒着她——你,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