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英台面倒映着林薇苍白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捏紧辞职信边缘的微痛。沈聿办公室的恒温系统一如既往地维持着令人窒息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那张照片——墓碑前娇艳欲滴的白玫瑰，沈聿眼中那失魂落魄又混杂着狂喜的光芒——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穿了林薇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幽灵，用苏晚的喜好禁锢自己的灵魂，所求的不过是一隅虚假的安稳。现在，正主“归来”，她这个拙劣的复制品，连存在的根基都被瞬间抽离。

“辞职？”沈聿的声音低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闷雷。他并未看桌上的信，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死死锁住林薇，仿佛要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撕扯出他熟悉的、属于“苏晚”的惊慌失措。

林薇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这双眼睛，曾是她沉溺的深渊，如今只余下刺骨的清醒。“是。沈总，我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感谢您这三年的…‘关照’。” “关照”二字，她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谁准你走的？”沈聿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林薇。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逼近，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林薇紧绷的心弦上。“苏晚刚回来，她需要适应，需要熟悉的环境！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在林薇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某个熟悉的影子，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人是谁。

林薇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又是这样！又是为了苏晚！她存在的意义，永远只是苏晚的附属品，一个可以随时填补空缺的慰藉。

“沈总，”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苏晚小姐回来了，我这个‘私人助理’的职责，自然也就结束了。她需要的是您，不是我。” 她刻意加重了“私人助理”这个词，提醒他，也提醒自己，这层遮羞布下不堪的本质。

沈聿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他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林薇的手臂。林薇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沈聿强压的怒火。

“林薇！”他低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被忤逆的暴怒，“你以为你是谁？想走就走？别忘了，是谁给了你现在的一切！”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林薇心上。是啊，是谁给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用金钱、用虚假的安全感、用苏晚的幽灵，将她豢养在这座金丝笼里，剥夺了她的名字，她的喜好，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冲上头顶，反而让林薇奇异地镇定了下来。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惨淡的笑意：“沈总，您说得对。是您‘给’的。现在，我不想要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我不是苏晚。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她。活人，不需要替代品。请您，放我离开。”

“离开？”沈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你能去哪里？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仿佛林薇只是他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就在这时，沈聿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屏幕上跳出的是一张照片——机场VIP通道出口，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保镖和医护人员簇拥着。尽管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但那熟悉的下颌线条，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尤其是身上那件林薇衣柜里也有一模一样的限量版羊绒开衫……都足以让沈聿和林薇同时呼吸一窒。

苏晚。她回来了。以如此真实又充满冲击力的方式，降临在他们中间。

沈聿的目光瞬间被手机屏幕攫住，脸上的暴怒被一种混杂着狂喜、紧张和巨大不确定性的复杂情绪取代。他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手指滑动着查看信息，眉头紧锁，完全忘记了眼前还站着一个刚递了辞职信、被他斥责“什么都不是”的林薇。

林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瞬间的变脸，看着他全副心神都扑在那条信息上，看着他眼中为另一个女人涌起的惊涛骇浪……心口最后一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林薇”而非“苏晚替身”的微弱期冀，彻底熄灭了。

冰冷的麻木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够了。真的够了。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沈聿一眼。趁着沈聿被苏晚归来的消息完全占据心神，林薇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叩叩”声，像是在敲响她自己命运的丧钟，也像是在宣告一场漫长扮演的终结。

她拉开门，外面秘书室投来几道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林薇视若无睹，挺直脊背，径直穿过。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薇站在沈氏集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下，微微眯起了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一下阳光，却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廉价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最重要的证件。这是她唯一带出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上这件米白色连衣裙，是沈聿上周让人送来的“新季款”，和苏晚曾经穿过的一条几乎一样。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苏晚影子的牢笼。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林薇直接关机，将那份扰人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远离市中心、环境普通的居民区地址。那是她昨天在网上匆忙租下的一个小单间，押一付三，几乎花光了她偷偷攒下的大部分积蓄。

车子启动，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林薇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温度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接下来怎么办？工作？沈聿会轻易让她在其他地方立足吗？她这些年学的、用的，几乎都和沈氏的业务深度绑定……一阵恐慌悄然攫住了她。她真的能靠自己活下去吗？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跳入脑海——**秦筝**。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唯一知道她处境却从未放弃她的闺蜜。林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开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一个元气十足又带着点咋呼的女声穿透听筒，瞬间驱散了林薇心头的阴霾：“喂？薇薇？！天呐！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个‘周扒皮老板’今天开恩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薇的鼻子猛地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筝筝……我辞职了。刚出来。”

电话那头静默了足足三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音量：“什么？！辞职？！真的假的？！你终于想通了？！我的天！林薇薇你出息了！！” 秦筝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那个……那个姓沈的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薇低声道，目光扫过车窗外陌生的街景，“我离开公司了，在去新租的房子路上。”

“新租的房子？你动作够快的啊！地址发我！快！晚上必须庆祝！撸串还是火锅？我请客！”秦筝的兴奋劲儿隔着电话都能溢出来，她太清楚林薇这三年的处境了，此刻只有纯粹的喜悦。

林薇报出地址，秦筝立刻记下：“好嘞！离我这儿不远！晚上七点，小区门口见！等着我啊！”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薇薇，别怕。有姐在呢！咱不靠那个渣男，一样活得好好的！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拿《劳动法》拍死他！”

“渣男”两个字让林薇的心轻轻一颤。是啊，在秦筝眼里，沈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她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嗯，我知道。谢谢你，筝筝。”

挂了电话，林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好，她还有秦筝。这城市，还不至于完全冰冷。

林薇租住的小区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生活气息。她的小单间在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时微微有些气喘。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旧书桌，但窗户朝南，阳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洒进来，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很简陋，很陌生。但林薇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尘埃气息的自由感，缓缓地、真实地涌了上来。这里没有苏晚的香水味，没有沈聿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没有那些昂贵的、却像囚服一样的衣裙。这里，只有林薇。

她将帆布包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热吹拂在脸上，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还有远处小贩模糊的叫卖。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悉口吻：

> **[未知号码]：林薇，立刻回电话。或者，你想让新工作也泡汤？]**

是沈聿。他果然不肯罢休。林薇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冰凉。他总有办法找到她，总有办法掐住她的命脉。新工作？他甚至可能在她投出简历之前，就封杀了她所有的路。

刚刚获得的一丝轻松感瞬间被巨大的压力取代。她该怎么办？像过去一样妥协？不，绝不。

林薇抿紧嘴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逃避，沈聿的怒火和手段绝不会仅限于此。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她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找到立足之地。目光落在书桌旁那个廉价的帆布包上，那里面，除了证件，还有一份她偷偷整理的、这几年经手项目的核心要点和成功案例文档。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林薇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的墙壁上。那影子，孤寂，却挺直。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林薇的思绪。这么快？秦筝？还是……沈聿的人？

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警惕地靠近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得体快递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装异常精美、尺寸不小的长方形礼盒。

“林薇小姐吗？有您的同城急件，麻烦签收一下。”快递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林薇皱眉。她刚搬来这里，谁会知道地址？又送东西？她犹豫着，没有开门。

“寄件人是？”她隔着门问。

“哦，”快递员看了一眼单子，“寄件人署名是……‘晚’。”

晚？

苏晚？

林薇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猛地看向那个精美的礼盒，仿佛那里面盘踞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裂缝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