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谦盯着手中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今晚12点,钟楼天台。带上你的秘密。——L.Y." 他反复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钟楼天台是学校的禁区,据说自从十年前有学生在那里跳楼后就被永久封闭了。
"程谦!"李教授的喊声把他吓了一跳,"你的期中评语。"
程谦慌忙将纸条塞进口袋,走向讲台。今天的期中展示他演奏了《钟》,技巧无可挑剔,却在第二乐段故意弹错了一个音——那个陆远曾说"太机械,没有心跳"的音。评委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改变,除了坐在角落的陆远,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微笑让程谦的耳尖发烫。
"技术上依然完美,"李教授递给他评语表,眉头微皱,"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激情?冒险精神?"
程谦低头看着评语表上"过于保守"四个字,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刺痛。三个月前,这样的评价会让他彻夜加练直到手指抽筋。但现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陆远那句话:"你弹琴的样子像在完成葬礼,而不是创造生命。"
下课铃响起,程谦收拾乐谱时,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神不宁。他应该拒绝这个荒谬的邀约——违反校规、深夜外出、和一个男生单独在天台见面,每一项都足以让母亲心脏病发作。
但当他走过4号琴房,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钢琴声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从门缝中,他看到陆远正专注地弹奏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小指上的银戒随着动作闪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与他平日里的张扬判若两人。
程谦屏住呼吸,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偷窥者。他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踢到了墙边的灭火器。琴声戛然而止。
"偷听要收费的。"陆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笑意。
程谦推开门:"我只是路过。"
陆远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今晚别迟到。"他顿了顿,"我准备了惊喜。"
"我没说我会去。"
"你也没说不去。"陆远站起身,走近程谦。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程谦是柠檬味的琴键清洁剂,陆远则是松木和咖啡的混合。陆远伸手拂去程谦肩上一根不存在的头发,"午夜见,钢琴王子。"
程谦僵在原地,看着陆远潇洒地离开,卷发在脑后一跳一跳,像某种挑衅的旗帜。
回到宿舍,程谦机械地完成着每日例行事项——练习音阶、复习乐理、回复母亲的邮件("期中评价很好,李教授建议我多尝试些创新表达")。当时钟指向11:30,他发现自己正站衣柜前,纠结该穿什么去见一个男生。
"荒谬。"他对自己说,却还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毛衣——母亲说他穿蓝色好看。
11:50,程谦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楼。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阴影。钟楼矗立在音乐学院中央,哥特式的尖顶直指夜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后门的锁果然如陆远所说已经被撬开,程谦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肋骨。楼梯又窄又陡,每一步都让他的理智尖叫着让他回头。但当他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所有疑虑都暂时停滞了。
陆远站在天台边缘,身后是满天繁星。他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你来了。"
天台上铺着一张野餐垫,摆着几罐啤酒和一个小型蓝牙音箱。程谦小心翼翼地走近,生怕一不小心就从这高耸的建筑上跌落。
"放心,摔不下去。"陆远伸手拉住他,掌心温暖干燥,"过来看。"
程谦让陆远牵引着自己来到天台边缘。从这个高度,整个音乐学院尽收眼底——哥特式的建筑群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
"漂亮吧?"陆远轻声说,"我经常来这里写谱子。"
程谦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本乐谱手稿,上面压着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你不怕高?"
"比起高度,我更怕狭窄的地方。"陆远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小时候被关过地下室。"
程谦接过啤酒,手指不小心碰到陆远的,一阵微小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他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皱起眉:"你...经常被关地下室?"
陆远耸耸肩,在野餐垫上坐下:"第三个寄养家庭。那家的男人不喜欢我半夜弹琴。"月光照在他唇上的疤痕,给它镀上一层银边,"不过那晚我写了首不错的曲子,后来拿了青少年创作奖。"
程谦胸口发紧。他想起自己五岁时因为弹错音被母亲罚不能吃晚饭,但那至少发生在一栋温暖的豪宅里,有保姆偷偷给他送三明治。
"你呢?"陆远抬头看他,"程大钢琴家有什么童年创伤?"
"我...没什么可抱怨的。"程谦在他身边坐下,小心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母亲给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钢琴,最好的老师。"
"但没给你选择。"陆远一针见血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程谦内心深处上锁的门。他突然开始讲述——那些无止境的练习,被取消的生日派对,因为弹错一个音而重来五十遍的夜晚。最让他痛苦的不是严格的要求,而是母亲说"这都是为你好"时眼中的爱意,让他无法怨恨。
"有一次,"程谦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故意在比赛中弹错,想看看她会不会注意到我发烧了。她注意到了,但只是说'即使快死了也要完美演出'。"
陆远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未离开程谦的脸。当程谦说完,他轻轻碰了碰程谦的手腕:"所以你现在弹琴时,总像在参加葬礼。"
程谦抬头看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陆远的音乐如此打动他——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允许自己拥有的东西:真实的、不完美的生命力。
"给我看看你的秘密。"陆远突然说。
"什么?"
"纸条上写的'带上你的秘密'。"陆远笑道,"我带了啤酒和星空,该你了。"
程谦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几段他自己创作的短旋律——从未给任何人听过,甚至母亲也不知道的存在。
"我不知道你会作曲。"陆远惊讶地说。
"这不算是作曲...只是些碎片。"程谦局促地解释,"从十四岁开始,每当我...感到什么强烈情绪时,就会记录下来。"
陆远接过手机,点开最近的一段。忧郁的钢琴声流淌出来,简单却充满压抑的情感。程谦屏住呼吸——这段旋律是他上周写的,就在第一次和陆远合奏后的那个夜晚。
"这很美。"陆远轻声说,目光深邃,"像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人拼命想出来。"
程谦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陆远听懂了,完全地、彻底地听懂了那段音乐想要表达的一切。
陆远突然站起身,走向角落里的一堆物品。他拿出一个小提琴盒,程谦这才注意到它一直放在那里。
"我也有秘密。"陆远打开琴盒,取出一把有些陈旧的小提琴,"我其实从小是学这个的。"
程谦惊讶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
"转作曲?"陆远将琴抵在下巴下,"因为十二岁那年,我的寄养家庭没钱继续付学费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右手拿起琴弓,"后来我自学会了钢琴,但小提琴才是...最初的爱情。"
他开始演奏,琴声在夜空中飞扬,与程谦手机里的旋律惊人地契合。那不是任何名曲,而是一段即兴创作,却完美地补完了程谦的音乐,就像两条分离的溪流终于汇入同一条河。
程谦不自觉地站起身,走到陆远身边。在星光下,他们一个拉琴,一个静静地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天台和两人的心跳声。
演奏结束时,陆远放下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程谦闻到了陆远呼吸中的啤酒味,混合着松木的香气,某种冲动在他血管里奔涌。
"你的眼睛在星光下是琥珀色的。"程谦脱口而出,立刻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
陆远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而你看起来像是想吻我。"
程谦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应该否认,应该后退,应该想起母亲和维也纳和所有那些计划。但某种比理智更强大的力量让他僵在原地,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
陆远慢慢靠近,近到程谦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当他们的唇即将相触时,远处突然传来钟声——凌晨两点的报时。
两人如梦初醒般分开。程谦的嘴唇因期待而刺痛,心脏跳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我们...应该回去了。"他艰难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陆远点点头,眼神却流露出明显的失落。他们沉默地收拾东西,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而紧张。下楼时,陆远走在前面,程谦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他后颈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上,想象着用嘴唇触碰那里的感觉。
回到宿舍楼下,两人站在阴影中对视,谁都不愿先说再见。
"周日你有空吗?"陆远突然问,"我发现河边有个废弃的造船厂,音响效果惊人。"
程谦应该拒绝。周日是他雷打不动的练习日,母亲会准时在晚上八点打来视频电话检查进度。但此刻,他脑海中全是那段小提琴旋律如何完美地补全了他的秘密音乐。
"有空。"他听见自己说。
陆远笑了,那个露出虎牙的、让他心跳加速的笑容:"午夜,造船厂后门。这次带上你的钢琴谱,我想试试把它们改编成弦乐。"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程谦?"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下次别犹豫那么久。"
程谦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胸口满溢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嘴唇,想象着那个差一点发生的吻。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的光芒照亮了程谦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