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示,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方迟迟未落下。窗外,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他的被单上,将那个潦草记下的电话号码照得发亮。三天过去了,陆远留下的那张乐谱纸片一直夹在他的琴谱里,像一枚不该存在的书签。
"今天要和李教授讨论期中曲目。"程谦对自己说,将手机塞进口袋。镜子里的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昨晚他又梦见了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玻璃杯,盛着不同颜色的液体,随着陆远的琴声轻轻碰撞,发出水晶般的声响。
音乐学院的走廊总是充满各种声音——小提琴组的音阶练习,声乐系的美声共鸣,还有远处礼堂里管弦乐团的排练片段。程谦习惯性地避开人群,贴着墙根快速行走,仿佛这样能减少存在感。转过拐角时,一阵不和谐的钢琴声突然钻入他的耳朵。
那声音来自他的专用琴房。
程谦加快脚步,推开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陆远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身边摆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物件——几个形状不一的空酒瓶,一台老式打字机,甚至还有一把儿童玩具木琴。他正用左手弹奏一段旋律,右手同时敲击着打字机,金属键帽的咔嗒声与钢琴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你来了。"陆远头也不回地说,仿佛早就知道站在门口的是谁。他停下演奏,转身时小指上的银戒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光,"我借了你的琴房钥匙从管理员那儿复制的。"
程谦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你没有权利——"
"听这个。"陆远打断他,从钢琴凳上拿起一个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喇叭里传出一段混杂着雨声、汽车喇叭和远处钟声的环境录音,在这些声音底层,隐约能辨认出一段钢琴旋律——正是三天前程谦弹奏的肖邦夜曲片段,但被处理得支离破碎,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回声。
"我在音乐厅后排录的,"陆远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程谦,"你的演奏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类能弹出来的。所以我把它放进雨里泡了泡。"
程谦胸口腾起一团怒火:"你未经允许录制我的演出?这是侵犯——"
"版权?隐私?"陆远突然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还是说你害怕有人听到完美程谦的演奏其实缺少了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程谦的肋骨之间。他张口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从小到大,人们称赞他的技巧、他的准确、他的纪律性,却从未有人胆敢暗示他的音乐"缺少什么"。
陆远站起身,身高比程谦还高出小半个头。他拿起一个空酒瓶,用指甲轻轻敲击瓶身:"听这个音高,完美的降B。"又拿起另一个瓶子,"这是什么?"李教授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张涂鸦般的乐谱上。
陆远满不在乎地继续弹着:"现代实验二重奏,教授。程谦刚完成了打击乐部分。"
令程谦震惊的是,李教授没有发怒,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仔细看了看乐谱:"有意思的和声结构...虽然演奏方式非常规。"他转向程谦,"我没想到你对先锋音乐也有兴趣。"
程谦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他应该否认,应该解释这只是个意外,应该重申自己对古典音乐的忠诚。但当他看到陆远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时,某种叛逆情绪突然攫住了他。
"是的,教授。"他听见自己说,"这是一种...新的尝试。"
李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周的期中展示,你可以考虑加入一些创新元素。当然,"他严厉地看了陆远一眼,"要在学术规范范围内。"
门关上后,琴房里一片寂静。程谦盯着手中的叉子,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看吧,"陆远轻声说,手指轻轻划过琴键,"你比你自己想的要有趣得多,程谦。"
程谦抬头,发现陆远正看着他,目光中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为陆远乱蓬蓬的卷发镀上一层金边,他小指上的银戒闪闪发亮。程谦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甚至能看清陆远睫毛投下的阴影。
"明天同一时间?"陆远问,开始收拾他那堆"乐器","我有个用门铰链当乐器的点子。"
程谦本该拒绝。他有一整页练习计划要完成,母亲的每日汇报还没写,下周的期中展示需要准备。但当他看着陆远将那张皱巴巴的乐谱小心折好放进背包时,他听见自己说:"好。"
陆远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开心的、露出虎牙的笑容。他离开时,手指轻轻掠过程谦的手腕,像一片羽毛落下又飞走,却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灼痕。
程谦独自站在琴房里,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他机械地坐回钢琴前,翻开《钟》的乐谱,手指却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未落下。最终,他拿出手机,将那个存了三天的电话号码添加到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那一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只输入了"L.Y."两个字母。
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枝头,唱出一串不太准确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