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中的“话”》

陆时砚家的枇杷树在初夏结出了青黄的果子时，林漾的画具搬进了他公寓的阳台。她总在画架前待得很晚，陆时砚处理完图纸过来时，常看见月光淌在她肩头，像给她披了层透明的纱。

“又在画枇杷？”他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画纸上是缀满水珠的枇杷叶，叶尖垂着的水珠里，映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是他前几天站在树下摘果子的样子。

“等熟了就画不出这种青绿色了。”林漾转着画笔笑，鼻尖蹭过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粒纽扣总被他磨得发亮，像她画里反复晕染的高光。

陆时砚的建筑师朋友们果然来拜访过一次。几个穿着工装服的男人挤在客厅里，指着墙上《雨停时见你》的复制品讨论光影，有人忽然笑：“陆工，你家客厅弧度改了吧？上次来还没这么柔和。”

陆时砚正给林漾剥枇杷的手顿了顿，朝她抬了抬下巴：“新设计师的主意。”林漾的脸瞬间红透，把画笔往颜料盘里戳出个小坑，却没注意到他指尖在她画具箱上轻轻敲了敲——那里刻着个极小的“漾”字，和伞柄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七月初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林漾被堵在画室时，看见雨幕里冲过来个熟悉的身影。陆时砚举着那把竹骨伞，西装裤卷到膝盖，裤脚还沾着泥点。“接新设计师下班。”他把伞往她手里塞，自己却被淋得肩膀发亮。

回去的路上，伞下的空间刚好容得下两个人。林漾忽然发现伞骨的竹纹里卡着片枇杷叶，大概是从陆家老宅带来的。“你小时候爬的那棵树，还结果子吗？”她踢着水洼问。

“结。”陆时砚握住她被雨水浸凉的手，“我妈说，等我们订婚，就摘最熟的做枇杷膏。”水花溅在他皮鞋上，他却像没看见，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林漾的画展在秋分那天开展。这次她画了很多关于桥的画，有石拱桥的晨雾，有铁索桥的夕阳，最角落那幅小画里，桥洞下飘着把竹骨伞，伞面上的缠枝莲沾着星星点点的枇杷黄。

陆时砚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直到闭展的铃声响起。“知道桥洞为什么是弧形吗？”他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画纸，“因为能把两个人的影子，圈成一个完整的圆。”

林漾的生日恰好在霜降。陆时砚带她回了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金黄。陆妈妈端出个红漆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副银镯子，镯身上錾着缠枝莲，和伞面上的花纹一模一样。“这是我嫁过来时带的，”老人往她手腕上套，“当年你叔叔就是在这棵树下，用这镯子换了我那把伞。”

镯子扣上的瞬间，林漾听见树后传来轻响。陆时砚正站在去年他指给她看的石拱桥边，手里举着个丝绒盒子，盒子里躺着枚戒指，戒托的弧度，像极了她画过无数次的桥洞。

“我查过黄历，”他声音有点发紧，指尖在戒托上磨了磨，“今天宜订盟，宜……用一辈子还伞。”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刚好飘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漾忽然想起颁奖那天他说的话，原来能把雨天画成糖的人，自己也掉进了糖罐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衬衫上混着的松香与枇杷甜——那是时光熬出来的味道，会像镯身上的花纹，在往后的岁月里，越磨越亮。

后来陆时砚的设计图里，总藏着些温柔的细节。有客户问起某个阳台的弧度为什么那么特别，他会指着窗外的枇杷树笑：“我太太说，这样能接住更多阳光。”而林漾的画里，从此多了个总举着伞的男人，伞下的空间永远留着一半，刚好够再站进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