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合金扳手紧握在手中,粗糙的缠布吸吮着掌心的冷汗。换上灰色维护服的我,如同幽灵般穿行在B7区核心层迷宫般的管道夹层与设备通道中。高能营养液带来的短暂亢奋正缓缓消退,肩伤的剧痛如同跗骨的毒蛇,随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啃噬着神经。手腕上的计时器,幽蓝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的残烛,猩红的数字无声地宣告着残酷的倒计时:**57:18:49**。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冷却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高压电击穿后的焦糊味。远处,爆炸的闷响和能量武器的尖啸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夹杂着锈鼠濒死的嘶鸣和“清道夫”冰冷的指令声。这混乱的交响乐成了我最好的掩护。时之沙的“时痕追踪”如同无形的蛛网,我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绝对杀意的锁定感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游弋、搜索,正在一寸寸地收紧。
目标清晰:核心维生区。妹妹林九所在的位置。
根据之前源质空间惊鸿一瞥的记忆和研究所的结构图(在某个维修终端上匆匆瞥过),我避开主通道和监控密集区,在粗大的冷却管道、震动的变压器组和散发着低鸣的服务器阵列构成的钢铁丛林里艰难穿行。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停下聆听,心脏都像要跳出喉咙。
终于,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空气骤然变得冰冷而洁净,带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透明强化玻璃构成的弧形观察窗。窗后,就是我魂牵梦萦的景象——
巨大的圆柱形维生舱矗立在冰冷实验室的中心,淡绿色的营养液散发着微弱荧光。林九悬浮其中,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珠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转动。无数导管如同银色血管,连接着她脆弱的身体。维生舱周围,数个悬浮的全息屏幕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警告!供体神经同步率:105%!过载!**
**警告!生命维持系统压力:临界!稳定性:74%…73%…**
**警告!源质核心波动异常!项目负载:99.5%!濒临崩溃!**
“小九……” 我隔着玻璃,无声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的痛苦,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
实验室内部并非空无一人。几个穿着白色隔离服的技术人员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全息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试图稳定那岌岌可危的读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慌和绝望。而在实验室另一侧的独立控制室内,一个身影正背对着观察窗,负手而立。
楚河。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掌控一切的冰冷气场也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我周围的空气。他正通过独立控制室的全息屏幕,冷静地观察着整个研究所的混乱,包括B7区入口处激烈的战斗画面和机房受损的报告。他的存在,让这个濒临崩溃的核心区,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秩序之下。
入口!怎么进去?厚重的气密门需要高级权限!强攻?无异于自杀!楚河就在里面!
就在我焦灼万分之际,手腕上那枚黯淡的计时器,屏幕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并非幽蓝,而是一丝极其短暂的金红色!同时,一股微弱的、带着强烈排斥感的逆向共鸣波动,从计时器内部散逸出来,目标直指维生舱方向!
这波动极其微弱,普通人甚至仪器可能都难以察觉。但——
维生舱内,林九的身体猛地一颤!连接她头部的几根神经导管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电弧!她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我仿佛能听到),身体在营养液中痛苦地弓起!全息屏幕上的警告瞬间飙红!神经同步率直接跳到**110%**!生命维持系统的稳定性暴跌至**68%**!
“怎么回事?!供体意识突然剧烈反抗!” 实验室内的技术人员惊恐地尖叫。
独立控制室内,楚河缓缓转过身。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瞬间穿透了观察窗的强化玻璃,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阴影!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发现实验样本异常反应的审视!
“果然是你,林七。” 楚河的声音透过实验室的扩音系统传来,清晰、平稳,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那把‘钥匙’的共鸣…真是出乎意料的…不稳定。看来它对‘容器’的排斥,远超过我的预估。” 他抬了抬手。
实验室的气密门发出沉重的解锁声,缓缓滑开一道缝隙!不是陷阱的邀请,而是冰冷的命令!
“进来。让我看看,这把钥匙,到底还能带来多少…熵增的惊喜。” 楚河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要将我连同计时器一起解剖。
机会!唯一接近妹妹的机会!也是直面恶魔的陷阱!
没有犹豫!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和剧痛,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阴影中冲出,用肩膀狠狠撞开那道滑开的气密门缝隙,踉跄着冲进了冰冷的实验室核心区!
“站住!” “入侵者!” 技术人员惊恐地后退。
楚河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如同锁定实验皿中的微生物。
我无视了那些技术人员,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维生舱里痛苦挣扎的妹妹身上,以及那几步之外、如同神祇般冷漠的楚河。我举起手中的合金扳手,指向他,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嘶哑:“停下!停下这个该死的项目!放开我妹妹!”
“停下?” 楚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最幼稚的笑话。“‘永恒沙漏’的临界突破已经启动,如同宇宙膨胀,不可逆转。你妹妹,林九,是这个伟大方程式里最关键的变量。她的痛苦,是必要的代价,是升华的阶梯。”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而你,林七,你携带的‘钥匙’和那残缺的‘逆时’协议…是这场宏大实验中…最美妙的意外噪音。把它交给我,我可以让你…亲眼见证新纪元的曙光。”
“放屁!” 我怒吼,不顾一切地冲向维生舱的控制台,“小九!坚持住!哥来了!”
“冥顽不灵。” 楚河眼神一冷,手指在独立控制室的透明界面上轻轻一点。
**嗡——!**
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场瞬间降临!并非时间减速,而是一种纯粹的、作用于肉体的**重力压制**!仿佛瞬间置身于数倍重力的星球!我冲出的身体猛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板上!
“砰!” 合金扳手脱手飞出,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噪音。我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面,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出,眼前阵阵发黑!肩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灰色的维护服。
**56:50:01**
计时器的红光在眼前闪烁,如同嘲弄。绝对的无力感!在楚河面前,我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你的时间,你的愤怒,你的挣扎…都毫无意义。” 楚河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天之上,冰冷地宣判。“系统显示,‘钥匙’的逆向共鸣是导致‘容器’加速崩溃的主因。为了项目的稳定…” 他的手指再次抬起,指向维生舱旁边一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物理切断阀门。“…只能提前清除干扰源了。”
清除?!他要直接切断妹妹的神经链接?!那和直接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不——!!” 我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体在重力压制下徒劳地挣扎,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楚河的手指,即将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实验室外侧的通道墙壁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金属碎片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入!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身影,裹挟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瞬间突入实验室!
时之沙!
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植入体。覆盖半张脸的金属面甲布满裂痕和灼痕,露出的那只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纯粹的、毫无人性的杀戮意志!他手中的“熵减之刃”散发着幽蓝的、冻结灵魂的寒芒,刀锋所指,空气都发出被“冻结”的细微噼啪声!他的目标清晰无比——被重力压制在地、毫无反抗能力的我!
楚河落下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第一次真正地蹙起:“时之沙?谁允许你擅闯核心区?!”
“清除最高威胁目标!回收异常物品!优先级:绝对!” 时之沙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完全无视了楚河的质问!他的刀锋没有丝毫停滞,带着绝对零度的死亡气息,直刺我的心脏!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前有楚河要切断妹妹生机,后有时之沙的必杀一击!双重绝境!真正的死局!
重力压制下,我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幽蓝的刀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冻结的刹那——
维生舱内,因林七闯入和计时器共鸣而陷入极致痛苦的林九,紧闭的眼睑下,眼珠的转动骤然停止!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混合着对哥哥的强烈保护欲和对自身痛苦的极致抗拒的意念,如同沉寂火山最后的爆发,猛地冲击而出!
**嗡——!!!**
整个维生舱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不再是营养液的荧光,而是如同熔岩般炽热的光辉!连接她的所有导管疯狂脉动,传输的不再是能量或数据,而是这股狂暴的、失控的精神冲击波!
这股冲击波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时间流本身!以维生舱为中心,一个极其短暂、极其不稳定、范围极小的**时间湍流**猛地爆发开来!
这个湍流,并非加速或减速,而是…**混乱**!区域内的时间箭头发生了极其短暂的、毫无规律的倒转、停滞、加速、扭曲!
首当其冲的,正是突刺到一半的时之沙!
他那超越极限的速度,在时间湍流的影响下,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卡顿”!他快如闪电的身影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掉帧的画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不连贯的迟滞!他刺出的“熵减之刃”,那冻结万物的幽蓝刀光,在距离我心脏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诡异地、极其缓慢地…停了下来!仿佛刺入了一堵无形的、由混乱时间构成的泥沼!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容器”本身的、不受控的时间扰动,完全超出了时之沙战斗逻辑的预判!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近乎错愕的茫然!
重力压制也在这混乱的时间湍流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短暂的波动!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和救妹妹的执念,在这万分之一秒的间隙里,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我将所有残存的意志,所有对妹妹的呼唤,所有对楚河的刻骨仇恨,全部灌注到手腕上那枚濒临崩溃的计时器中!
**“源质后门!启动!目标:解除绑定!!”**
这不是指令,而是绝望的呐喊!是意识与“钥匙”最后的共鸣!
**嗡——咔啦啦啦!!!**
黯淡的计时器屏幕瞬间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屏幕如同承受不住般,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逆向信息流,顺着之前建立的、极其脆弱的连接通道,蛮横地冲向维生舱的控制系统,冲向那个与林九生命绑定的核心协议!
**“警告!核心协议遭受未知逆向指令冲击!绑定状态逻辑错误!供体维生系统过载!!”**
实验室内的警报瞬间达到最高分贝!刺目的红光淹没了所有光线!维生舱的强化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淡绿色的营养液如同沸腾般翻滚!林九的身体在光芒和沸腾的液体中剧烈抽搐,发出无声的尖叫!
“找死!” 楚河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怒意!他不再理会时间湍流中迟滞的时之沙,手指狠狠按下那个物理切断阀门!
**咔嚓!**
一声沉闷的机械咬合声!连接林九头部的几根主要神经导管被强行物理切断!电弧爆闪!
“呃啊——!” 维生舱内,林九的身体猛地一僵,剧烈抽搐停止,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缓缓沉向舱底。全息屏幕上,她的生命体征曲线如同悬崖跳水般,瞬间暴跌!
同时,逆向信息流的冲击也达到了顶峰!
**轰!!!**
维生舱控制台的一个主能量节点猛地炸开!耀眼的电浆球瞬间吞噬了附近两个倒霉的技术人员!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疯狂闪烁,然后骤然熄灭!只剩下应急红灯和维生舱破裂处泄露的金红色光芒在疯狂跳动!
混乱!极致的混乱!能量乱流四溢,电浆嘶鸣,玻璃碎片飞溅!
重力压制在爆炸和能量冲击下彻底消失!
我摔倒在地,计时器屏幕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色,表面布满裂纹,滚烫得几乎要熔化皮肤。身体像散了架,耳朵嗡嗡作响。
时之沙摆脱了时间湍流的影响,但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熵减之刃”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楚河站在独立控制室的防爆玻璃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着濒临崩溃的维生舱和一片狼藉的实验室,看着生命体征即将归零的林九,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我,眼中没有痛惜,只有被蝼蚁撼动计划的冰冷怒意和…一丝被打断兴致的遗憾。
“系统指令:启动核心区自毁协议‘归零’。倒计时:60秒。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 楚河的声音透过备用通讯器,冰冷地响彻整个空间。“时之沙,回收‘钥匙’残骸。至于这个‘容器’…” 他看了一眼维生舱中缓缓下沉的林九,“…她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遗弃。”
指令下达,刺耳的自毁倒计时警报声如同丧钟般响起:
**“核心区自毁协议启动!60… 59… 58…”**
楚河的身影在独立控制室内一闪,消失在一道暗门之后。
“咳…咳咳!” 我挣扎着抬起头,满嘴血腥。视线模糊,但死死锁定在维生舱上。妹妹的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而那个该死的自毁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
时之沙摇晃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蓝血(改造人?),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地上那枚冒着青烟、彻底报废的计时器。他无视了刺耳的自毁警报,一步步向我走来,目标是“钥匙”残骸。
**57… 56… 55…**
时间!没有时间了!
妹妹命悬一线!自毁即将吞噬一切!时之沙步步紧逼!
我看向插在不远处的“熵减之刃”,那散发着幽蓝寒芒的致命武器。又看向维生舱控制台上那个刚刚被物理切断的神经接口阀门,以及旁边闪烁着疯狂红光的能量节点。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绝望和仇恨的熔炉中瞬间成型!
用那把能冻结万物的刀…去冻结妹妹濒临崩溃的生命系统?还是…用它去破坏维生舱的能量核心,让妹妹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亦或是…用它去攻击时之沙,做最后的挣扎?
**52… 51… 50…**
时之沙离我只有五步之遥。他的手伸向了地上滚烫的计时器残骸。
我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是冲向时之沙,也不是冲向维生舱,而是如同扑食的饿狼,扑向了插在地上的那柄幽蓝短刃——“熵减之刃”!
冰冷的刀柄入手瞬间,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大脑!几乎要将我的意识都冻结!但我死死抓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拔起!
时之沙的动作猛地一顿,冰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杀意:“垂死挣扎!”
他放弃了计时器残骸,身体微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48… 47… 46…**
我没有看他!我的目标,是维生舱旁边那个闪烁着最刺眼红光、刚刚爆炸过的能量节点!那里,狂暴的能量正在失控的边缘嘶鸣!连接着维生舱的主能量管线暴露在外,如同裸露的血管!
“小九…对不起…” 我心中无声地呐喊,眼神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双手紧握“熵减之刃”,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将这把冻结时间的死亡之刃,狠狠刺向那狂暴的能量节点!不是去冻结,而是去引爆!
“住手!!!” 时之沙的怒吼和刺耳的警报混在一起!
刀锋刺入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