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巍峨的朱红巨门在晨光中洞开,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沉重的露水压低了宫道两侧新栽的柳条,空气里弥漫着青石板被晨露浸润后的微腥和远处御花园飘来的、若有似无的陈旧花香。
夏冬春混在长长的、鸦雀无声的队伍里,一步步踏进这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森严囚笼的紫禁城。脚下是平整坚硬的金砖,每一步都踏得她心头发紧。前面引路的太监佝偻着背,脚步快而无声,像一具具移动的剪影,只留下皂靴擦过地面细微的沙沙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不去看两旁高耸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宫墙,不去想那墙后曾吞噬过多少如花美眷的枯骨。袖袋里,那瓶小小的薄荷脑油被体温焐得温热,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瓶壁,一丝丝清凉锐利的气息透过瓶塞缝隙钻入鼻端,强行压着心口那擂鼓般的跳动。
不能慌。夏冬春,记住你是娇憨,不是蠢钝。她在心底默念。昨夜后巷那场仓促的相遇和安陵容苍白感激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步棋,已落子。
队伍在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停下。数百名身着各色旗装的秀女,如同春日御花园里被强行聚拢的、色彩纷繁的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按照家世高低排成数列。空气里脂粉香、头油香、新衣的布料气息混杂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压力。
夏冬春的位置不前不后,视线恰好能扫过前面几排。她微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着。
找到了!
斜前方隔着一排,一个穿着半旧水绿色旗装的纤细身影,正微微侧着头,露出小半张清丽却难掩紧张的侧脸。是安陵容。她身边站着一个穿桃红滚金边旗装、满头珠翠、下巴抬得比天高的女子,正用一方香气浓郁的丝帕掩着口鼻,嫌弃地瞥着安陵容略显寒酸的衣着,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夏冬春的心微微一沉。富察·明兰?原剧里那个富察贵人。很好,剧情惯性还在。
富察·明兰的嗤笑和刻意压低的刻薄话语隐约飘了过来:“……穷酸气隔着三里地都闻得见,真不知哪来的勇气……” 安陵容的肩头明显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那薄荷脑油的清凉直冲脑门。她忽然抬手,用帕子掩住口鼻,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喷嚏,带着点娇憨的鼻音:“阿嚏!”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引来了附近几道目光,包括富察·明兰和安陵容。夏冬春放下帕子,揉了揉小巧的鼻尖,脸上带着点睡眼惺忪的懵懂和被人注视的微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安陵容,又落在富察·明兰身上,眉头蹙起,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被宠坏的娇气抱怨:“这位姐姐身上熏的是什么香呀?好冲鼻子,熏得我直想打喷嚏!是宫里新制的方子么?怎么闻着像是……嗯,像是陈年的樟脑混了劣质的茉莉粉?”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抱怨得理直气壮,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让她不舒服的事实。富察·明兰精心营造的优越感被这突如其来的“香评”打得粉碎,尤其那句“劣质茉莉粉”更是精准踩雷。她精心熏染了几个时辰的“雪中春信”,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富察·明兰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指着夏冬春,气得声音都尖了:“你!你胡说什么!这是上好的……”
“肃静!”前方引路太监一声尖利的呵斥如同冰水泼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声音。富察·明兰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由红转青,只能狠狠剜了夏冬春一眼,悻悻地转回头。
夏冬春仿佛没看到那杀人的目光,兀自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难闻嘛……” 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站好。眼角余光瞥见安陵容飞快地、带着一丝感激和惊诧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夏冬春看到了里面深藏的惊惶和孤立无援。
够了。第一步,阻断了富察·明兰的羞辱,在安陵容心里种下一颗善意的种子。夏冬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精光。袖中的薄荷脑油瓶壁,贴着掌心,冰凉一片。
冗长的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日头渐渐升高,烤得厚重的旗装里层汗意涔涔。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凝滞,脂粉香气混合着汗味,熏得人阵阵发晕。不断有秀女因为紧张或体力不支,被太监悄无声息地架走,如同被剔除的残花败叶。
夏冬春悄悄用指甲掐着虎口,借着痛感维持清醒,同时小心地控制着呼吸。她看到前面一位穿着鹅黄旗装、身量高挑、气质端庄如空谷幽兰的女子——**沈眉庄**,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颈背挺直,连额角的碎发都纹丝不乱,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泄露一丝紧张。
斜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浅碧色旗装、容貌清丽绝伦、眼神却灵动慧黠的少女——**甄嬛**,正微微侧首,似乎在凝神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份气定神闲在压抑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也分外扎眼。
终于,内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沉闷的空气:
“宣——正黄旗佐领夏威之女,夏冬春——觐见!”
心脏猛地一撞,夏冬春深吸一口气,袖中的薄荷脑油瓶几乎要被捏碎。她挺直了背脊,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储秀宫正殿那长长的、光可鉴人的汉白玉石阶。
殿内光线比外面略暗,却更显庄严肃穆。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高踞主位的,是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皇帝——雍正。他身旁端坐着的是满头银发、面容慈祥却眼神精明的太后。左下首,一张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椅上,斜倚着一位宫装丽人。
夏冬春的呼吸瞬间屏住。
华妃!年世兰!
云鬓高耸,金凤步摇流苏垂落,映衬着一张艳光四射、倾国倾城的脸。大红的宫装用金线满绣着繁复的牡丹,华贵逼人。她慵懒地靠着椅背,纤细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串莹润的翡翠十八子手串,凤目微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慵懒与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那目光扫过来时,夏冬春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气的压力兜头罩下,比皇帝的威压更令人心悸。
她稳住心神,按照宫中嬷嬷教导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跪下,行大礼参拜:“臣女夏冬春,恭请皇上圣安,太后万福金安,华妃娘娘金安!”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的娇脆,尾音微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初次面圣的紧张。
“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
夏冬春依言缓缓抬头,眼帘依旧低垂,视线恭谨地落在皇帝宝座前的金砖上。
“嗯,模样倒还齐整。” 太后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那身藕荷色、只在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的旗装上略作停留,“这身衣裳颜色雅致,绣样也清丽,看着清爽,不似旁人那般花团锦簇晃得人眼晕。你父亲夏威,哀家记得是在……正黄旗当差?”
“回太后娘娘,” 夏冬春声音恭顺,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孺慕,“家父现为镶黄旗汉军佐领。臣女在家时,父亲常感念太后娘娘与皇上恩德,教导臣女要本分知礼,不可骄矜。今日得见天颜,臣女……臣女心中惶恐。”她适时地让声音带上一点更明显的颤抖,头也垂得更低了些。
这番回答,既点明了家世(镶黄旗汉军佐领,不高不低),又借父言表明“本分知礼”的家风,更以“惶恐”的姿态示弱。她刻意避开了原主记忆中那些炫耀家世、夸赞自己容貌的蠢话。
“哦?惶恐?” 一直未曾开口的华妃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冰棱般的寒意。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夏冬春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玩味,“本宫瞧着,你方才在外面,胆子倒是不小呢?敢直言富察家小姐的熏香难闻?”
来了!华妃的刁难!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太后微微蹙眉,皇帝的目光也转向华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夏冬春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华妃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肌肤生疼。
她心跳如鼓,面上却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带着被点破的窘迫和一丝孩童般的委屈,声音比刚才更软糯了几分,还带着点鼻音:“回……回华妃娘娘,臣女、臣女不是有意的……”她微微抬起头,眼神飞快地、带着点怯生生地偷瞄了华妃一眼,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实在是……是那香味太冲了,臣女鼻子又格外敏感些,当时没忍住……惊扰了娘娘,臣女知错。” 她说着,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这番姿态,将一个被宠坏、心直口快、又胆小怕事的小姑娘演得活灵活现。她没有辩解,直接认错,把“直言”定性为“没忍住”的娇气,把矛头指向富察·明兰的熏香,更在“偷瞄”华妃那一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孩童对美丽事物的天然仰慕。
华妃抚弄翡翠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前这小秀女,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小脸因为紧张和窘迫而泛红,眼神怯生生的,倒有几分像她宫里养的那只刚断奶的白猫,又娇又弱。她素来喜欢一切美丽又脆弱、能掌控在手心的东西。那份“仰慕”的眼神,更是精准地搔到了她的痒处。比起那些故作端庄或战战兢兢的木头美人,眼前这个有点小脾气、又知道怕她的小东西,似乎……更有趣一点?
“呵,”华妃又轻笑了一声,这次尾音拖得长长的,冰棱般的寒意似乎散了些许,反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兴味,“鼻子倒是灵光。行了,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已从夏冬春身上移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逗弄了一下小猫小狗。
“谢华妃娘娘。” 夏冬春暗暗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皇帝看着如何?” 太后看向雍正。
雍正的目光在夏冬春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女子容貌确属上乘,难得的是眼神还算干净,没有太多算计,方才应对华妃的刁难,虽有些小家子气,倒也显得真实,不似作伪。尤其是那份对华妃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仰慕”和畏惧,让他颇为满意。年羹尧势大,华妃跋扈,后宫需要一些这样识趣、又能让华妃觉得“有趣”而不至于立刻厌弃的新鲜面孔,来维持微妙的平衡。
“尚可。”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留……”
“慢着。” 太后忽然开口,打断了皇帝的话。她脸上慈和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夏冬春身上,“哀家听闻,夏家小姐性子……颇为爽利?在家时,常与京中闺秀纵马游猎?”
来了!太后的试探!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夏冬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中衣。袖中的薄荷脑油瓶被攥得死紧,冰凉的瓶壁刺得掌心发痛,强行拉回她即将崩断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惶失措的惨白,杏眼睁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快地辩解:“太后娘娘明鉴!臣女冤枉!那……那都是旁人瞎传的!”她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臣女是学过几日骑马,可……可那是为了去庙里给祖母祈福上香方便些!京郊路远,坐马车颠簸得厉害……至于鞭子……臣女、臣女连马鞭都拿不稳,只敢让家丁牵着马慢慢走,哪里敢纵马游猎!祖母最是严厉,若知道臣女敢做这等事,定要罚臣女抄一百遍《女诫》的!” 她说着,眼圈竟真的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眼底,要落不落,显得委屈至极,又带着小女儿被冤枉的急切。
她刻意将“纵马游猎”的“爽利”曲解为“为了祈福的无奈之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流言中伤、胆小怕事、又孝顺祖母的闺秀。那份情急之下的慌乱和委屈,真实得毫无破绽。
太后审视着她泫然欲泣、急于剖白的小脸,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宫里的消息,有时也未必尽实。眼前这小丫头,看着确实不像有那份胆气去纵马扬鞭。况且,提到严厉的祖母和抄写《女诫》,倒显得家教甚严。那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也不似作伪。
“哦?是流言么?” 太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那倒是委屈你了。哀家不过随口一问,莫要害怕。” 她转向皇帝,“皇帝看着办吧。”
雍正的目光在夏冬春惊魂未定、泪盈于睫的小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似乎觉得这出戏颇有意思、唇角微勾的华妃,心中有了定论。
“夏冬春,”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金石的质感,“你父夏威,勤勉忠直。念其劳苦,女亦知礼。赐——”
夏冬春的心跳几乎停止。
“香囊一枚,留牌子,赐香!”
不是花!是香囊!留牌子了!
巨大的冲击让夏冬春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深深叩拜下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臣女夏冬春,叩谢皇上隆恩!叩谢太后娘娘!叩谢华妃娘娘!”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冰凉坚硬的感觉如此真实,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成功了!避开了太后的死亡陷阱!改变了“一丈红”结局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有太监端着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枚精巧的、绣着五蝠捧寿纹样的明黄色香囊。夏冬春双手接过,指尖冰凉,香囊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她刚刚挣来的、一线微弱的生机。
她保持着叩拜的姿势退下,转身离开大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华妃。那位宠冠六宫的娘娘正端起手边的珐琅彩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凤目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似乎还噙着那丝若有似无的、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夏冬春的心底,一片冰凉。避开了开局杀,却似乎引起了更危险的猎食者的注意。这深宫,果然步步惊心。
她捧着那枚象征“入选”的明黄香囊,一步步走出储秀宫。外面阳光刺眼,晃得她有些眩晕。长长的宫道似乎没有尽头。
就在她踏出储秀宫门,走下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汇入那些或喜极而泣、或黯然神伤、或强作镇定的入选秀女人群中时,一阵极其熟悉的、清越悠扬的笛声,再次穿透重重宫阙,乘风而来。
这一次,笛声离得很近,仿佛就在高高的宫墙之外。依旧是那曲《杏花天影》,但吹奏者的气息似乎更加沉郁,笛音在几个高亢的转折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金戈铁马般的悲怆和……不甘?
夏冬春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神武门巍峨的城楼阴影之下,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马车。车窗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掀起一角。逆着光,看不清车内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角如雨后晴空般清朗的碧色衣袖,以及那支抵在唇边、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笛。
笛声呜咽,如泣如诉。
是他!果郡王允礼!
那笛声里的悲怆与不甘,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夏冬春刚刚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捧着那枚明黄香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