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正旺,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噼啪声响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沈青梧坐在喜床沿,凤冠霞帔沉重得像座小山。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三个时辰了,从傍晚直到深夜,龙凤呈祥的锦被依旧平整得像面镜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殿外隐隐传来除夕夜的爆竹声,还有太监宫女们刻意压低的笑语,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宫墙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红烛的光晕明明灭灭,把满墙的囍字照得有些诡异,明明是大红色的喜庆,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凤冠边缘垂下的珍珠流苏。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颤。今天是她的大婚吉日,她是堂堂丞相沈峻的嫡长女,嫁的是大胤王朝的太子赵弈。这本该是天大的荣耀,是沈家巩固权势的最好契机。
可只有沈青梧自己知道,这份荣耀有多冰冷。
视线越过重重红幔,落在房间另一头。
赵弈坐在紫檀木桌边的椅子上,贴身的湖蓝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连喜服都没穿多久,草草应酬完宾客就回了东宫,却连看都没看喜床上的她一眼。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茶杯,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侍立一旁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叫苏绾绾,沈青梧见过。是赵弈做太子前就跟在身边的人,听说身子一向不大好。此刻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宫女服,站在离赵弈不远不近的地方,身形纤弱得像阵风能吹倒。烛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微微蹙着眉,时不时抬手掩住嘴轻咳两声。
每一次咳嗽,赵弈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沈青梧看着,心里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她不是没听说过这位苏姑娘在太子心里的分量,可到底是皇家婚事,是父皇亲赐的姻缘,她原以为,就算没有情意,至少该有几分尊重。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烛火烧得越来越旺,蜡油一滴滴往下淌,像止不住的眼泪。沈青梧忽然觉得有些累,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霞帔上密密麻麻的金线绣纹蹭得皮肤发痒。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香,混着蜡油的味道,说不出的古怪。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夜已深。"
赵弈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紧锁在苏绾绾脸上。苏绾绾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小声说:"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赵弈这才像是刚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看过来。
那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疏离和审视,仿佛她不是他的新婚妻子,而是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他的眼神很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一点温度都没有。
沈青梧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坐了三个时辰,再好的仪态也该散了。可她不想示弱,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皇后倒是有耐性。"赵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傲慢。
沈青梧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凤袍的袖口宽大,遮住了她紧握的手指。"臣妾奉旨成婚,自然要守着本分。"
赵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本分?沈青梧,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场婚事是怎么回事。你父亲想要什么,皇室需要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殿下说得是。"沈青梧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听听臣妾的提议。"
赵弈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哦?皇后有何提议?"
"你我做一场交易。"沈青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做表面夫妻,各司其职。我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会尽我所能帮你稳定朝堂,拉拢沈家势力。"
她顿了顿,看着赵弈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继续说道:"待殿下登基为帝,根基稳固之后,便赐我一纸废后诏书。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各不相干。"
赵弈脸上的嘲讽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惊愕。他大概没想到,他这位新婚妻子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盯着沈青梧看了半晌,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沈青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废后?你就不怕朕将来反悔,让你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
"殿下不会。"沈青梧语气笃定,"殿下需要沈家的支持,至少在登基之前需要。而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皇后之位。"
她微微倾身,目光清澈而坚定:"与其彼此煎熬,不如各取所需。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赵弈沉默了。寝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红烛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扭曲交缠,却又泾渭分明。
沈青梧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出汗,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赵弈的理智,赌他对权势的渴望能压过一时的情绪。她必须赌赢,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
良久,赵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丝玩味,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好,朕就依你。"
沈青梧的心轻轻落了地。
"三年为期。"赵弈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待朕登基,必如你所愿,赐你一纸废后诏书。"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不过沈青梧,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臣妾绝不后悔。"沈青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坚定如铁。
赵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嘲讽,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快得让沈青梧抓不住。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
"绾绾,我们走。"他对苏绾绾说道,语气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绾绾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赵弈:"殿下,这...不合规矩吧?今日是您的大婚之日..."
"规矩?"赵弈冷笑一声,"在这东宫,朕就是规矩。"他不再多说,径直朝殿门走去。
苏绾绾咬了咬唇,对着沈青梧行了个礼,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青梧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是临行前父亲塞给她的,说是特制的助孕药,让她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稳固地位。
她以前还觉得,或许...或许事情不会那么糟。好歹是夫妻一场,就算没有 love,也该有些情分。可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香炉边。铜制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雾袅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看着那烟雾发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从袖中取出锦囊,打开,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入香炉。
药粉一遇高温,立刻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化作一阵青烟,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弈去而复返。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仿佛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赵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香炉,眉头微微蹙起:"你在干什么?"
沈青梧定了定神,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香料有些太浓了,想让气味散得快些。"
赵弈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沈青梧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却在不断加速。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刚才的举动,如果他问起,她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僵持的气氛中,赵弈忽然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地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寝殿。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青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赵弈真的离开了,才缓缓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将厚重的霞帔浸湿了一小块,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走到殿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声说道:"恭送太子。"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很快就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
红烛依旧在燃烧,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单而倔强。沈青梧抬手,扶住沉重的凤冠,慢慢走回喜床边坐下。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原来心死是什么感觉,就是这样吧。一点都不疼,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不过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她沈青梧,为自己而活。这皇后之位,这凤印之权,她都要握在手里。等到三年期满,她就带着这些年积攒的一切,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至于赵弈,至于苏绾绾,都与她无关了。
她看着跳跃的烛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冰冷,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期待。
属于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