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从宫墙外传来,闷闷的响了三下,像锤子敲在人心上。椒房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墙上挂着的大红绸子被穿堂风吹得晃悠,看着倒有点像是谁在哭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身上还穿着那套明黄色的皇后礼服。金丝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可她自己却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镜子上落了层薄灰,映出来的人影都模模糊糊的,看着就像一场没睡醒的梦。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脖子都快断了。这东西是上个月新做的,李宸渊登基大典时特意让人赶制的,说要让她风风光光做这个皇后。当时她还傻傻地以为,三年的太子妃熬出头,或许真能等来点什么。
"等来个屁。"沈清辞低声骂了句,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
桌上的银灯里灯油快见底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她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天,也是这么红的盖头,这么重的凤冠。那时候她爹刚战死沙场,镇北军群龙无首,她这个嫡女被推出来联姻,说是为了家族,为了边关安稳。
"都是狗屁。"她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自嘲的笑。
沈清辞慢慢地抬起手,手指头有些僵硬,大概是这身衣服穿太久了。她摸到凤冠后面的金簪,用力拔了下来。那一瞬间,脖子突然轻松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把凤冠往旁边的妆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上面的珠子还晃悠了两下。
镜子里的女人终于露出了整张脸。算不上多惊艳,就是寻常将门女子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英气。只是那双眼睛,三年前还亮晶晶的,现在却像蒙了层雾,看不透底。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上连个月亮都没有,黑沉沉的像泼了墨。远处隐隐约约有丝竹声传来,应该是从苏怜月住的长乐宫那边飘过来的。李宸渊现在怕是正搂着那个娇娇弱弱的美人儿听曲儿吧,哪还记得他这椒房殿里还有个正牌皇后。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皇后的玺印和一摞没批完的公文,都是李宸渊堆给她的。美其名曰"夫妻共治",其实就是把这些琐碎事都扔给她,自己好腾出手来去陪苏怜月。
她伸手把那些东西扒拉到一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砚台里的墨都洒出来一点,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朵开败了的花。沈清辞毫不在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素笺,又取了支紫毫笔。
笔尖在墨砚里蘸了蘸,沈清辞悬着手,盯着那张白纸发呆。殿里静得厉害,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想起刚嫁给李宸渊那会儿,他还会装模作样地来她宫里坐坐,说几句场面话。后来干脆连装都懒得装了,尤其是苏怜月进宫以后。
苏怜月,吏部尚书的小女儿,李宸渊的青梅竹马。听说两人从小就定了情,要不是当年镇北军势大,先帝非要拉拢沈家,这皇后之位根本轮不到她沈清辞。
也是,一个在边关摸爬滚打长大的野丫头,怎么比得上苏怜月那样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人家会弹琴会画画,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她,开口就是行军布阵,闭口就是粮草辎重。
沈清辞自嘲地笑了笑,笔下却没停,"唰唰唰"三个字落在纸上——和离书。
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透着一股子决绝。她写得很快,笔锋又硬又冷,完全不像个女人的字。想当年在边关,她跟着大哥练字,大哥总说她的字太刚,不像女孩子该有的。可现在想想,像女孩子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任人欺负。
写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时候,一滴烛泪"啪嗒"落在纸上,把"喜"字晕开了一小块。沈清辞皱了皱眉,也没管它,继续往下写。手腕微微抬起,露出半截小臂,上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边关跟人比箭时不小心被弓弦勒的。
李宸渊大概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些疤,在他眼里,她沈清辞就该是个温顺听话的摆设,替他稳住镇北军,替他挡掉那些明枪暗箭,等他坐稳了皇位,再给她个体面的封号,困在这深宫里老死。
想得真美。沈清辞冷哼一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总算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沈清辞把笔往砚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拿起纸吹了吹,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浑身都松快了。
书案上就放着皇后的凤印,只要盖下去,这封和离书就算是名正言顺了。沈清辞盯着那方金光闪闪的印玺看了半天,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拿。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枚小巧的青玉龙纹印,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一个"辞"字。
这是她爹给她的私印,当年她离开边关时,爹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我沈家女儿,就算进了宫,也要有自己的骨气"。可惜爹没能看到她今天的样子。
印泥是早就备好的,就藏在砚台底下,是她前几天偷偷带来的。红色的印泥按在素笺末尾,像一滴凝固的血。沈清辞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小心翼翼地把纸折起来,塞进袖袋里。
就在这时,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寒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差点就灭了。沈清辞猛地回头,就看见李宸渊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常服,头发还有点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怎么会来?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宸渊反手甩上殿门,震得墙上挂着的红绸都掉下来一块。他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辞,眼神像要吃人似的。他几步走到沈清辞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着像是气得不轻。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东西——那是一枚白玉佩,上面雕着朵莲花,看着眼熟得很。她想起来了,这是苏怜月天天戴在身上的那枚,听说还是李宸渊送的定情信物。
"那是什么?"李宸渊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的袖口,那里因为刚才塞纸的动作,还有点鼓鼓囊囊的。
沈清辞下意识地把胳膊往后缩了缩,平静地说:"没什么,与陛下无关的东西。"
"无关?"李宸渊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沈清辞骨头都疼了。"沈清辞,你当朕瞎吗?把东西拿出来!"
沈清辞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皱着眉看着李宸渊,这人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跑到她宫里发什么疯?难道是跟苏怜月吵架了,跑她这儿来撒气?
"陛下放手,弄疼臣妾了。"沈清辞故意把声音放软了些,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果然,李宸渊听到"臣妾"两个字,眼神闪了闪,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点。但他还是没放手,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清辞,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别闹脾气。"
闹脾气?沈清辞简直要气笑了。她沈清辞在他眼里,就是个会无理取闹的女人?
不等她说话,李宸渊突然伸手探进她的袖袋,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他把那封折好的和离书掏了出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和、离、书?"李宸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抖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他死死盯着那张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只许他李宸渊冷落她、宠爱别的女人,就不许她沈清辞不想伺候了?
"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李宸渊突然把和离书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纸屑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场雪。"你以为你是谁?这皇后之位是你想坐就坐,想走就走的?"
沈清辞弯腰,一片一片地捡着地上的纸屑,动作不紧不慢的。她没看李宸渊,只是淡淡地说:"陛下说得是,这皇后之位臣妾坐得腻了,想还给陛下。"
"腻了?"李宸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清辞,你别忘了你是谁!你是镇北侯府的女儿,你的责任就是帮朕稳住镇北军!你以为你写封破书就能走了?你走了,镇北军怎么办?"
来了,沈清辞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了。他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她沈清辞,而是镇北军,是他的江山。
她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几片碎纸。她看着李宸渊,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是在提醒臣妾,这三年来,臣妾不过是个拴住镇北军的工具?"
李宸渊被她问得一愣,脸色有点难看:"清辞,朕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沈清辞猛地提高了声音,把手里的碎纸狠狠砸在他脸上,"是摸着良心说爱臣妾,还是抱着苏怜月说心里有我?李宸渊,你不觉得恶心,臣妾都替你觉得丢人!"
李宸渊被碎纸砸中脸,也没躲。他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无奈,还有点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你都知道了?"他低声问。
"知道什么?"沈清辞冷笑,"知道你偷偷提拔苏家的人?知道你把镇北军的粮草扣下给你心腹?还是知道你李宸渊早就想摆脱沈家这个包袱了?"
这些事她不是一天两天知道的。镇北军里多少看着她长大的叔伯,三天两头派人送消息进宫,就怕她这个小姐在宫里受了委屈,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李宸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清辞。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沈清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点淡淡的酒气。
"清辞,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宸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恳求的意思,"再给朕一点时间,等朕..."
"等你把镇北军彻底架空?"沈清辞打断他,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还是等苏怜月给你生下太子,再把臣妾这个碍眼的皇后弄死?"
李宸渊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他猛地伸手掐住沈清辞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喘不过气。"沈清辞!你非要这么逼朕吗?"他低吼道,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清辞被掐得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挣扎,反而笑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不是去掰李宸渊的手,而是精准地扣住了他手腕上的脉门。
这是边关格斗术里最阴狠的一招,专门克制力气大的对手。当年大哥教她的时候说,对付这种想扼住你喉咙的人,就得比他更狠。
李宸渊果然闷哼一声,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松。他惊讶地看着沈清辞,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你..."
"陛下忘了?"沈清辞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有点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臣妾是在边关长大的,这双手,可不只会弹琴写字。"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着李宸渊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比刚才三更的时候更响,也更急。
李宸渊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似的,猛地甩开沈清辞的手,后退了两步。他捂着自己的手腕,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复杂得厉害,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沈清辞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刚才被他掐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李宸渊,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男人,前一刻还想置她于死地,下一刻又露出这种表情,真让人恶心。
"李宸渊,"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皇后之位,臣妾今天还就非让不可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拟道圣旨,放臣妾回家。要是不识相..."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镇北军虽然远在边关,但只要她一句话,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伯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提兵南下。李宸渊刚登基没多久,根基不稳,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李宸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说:"沈清辞,你别后悔。"
后悔?沈清辞笑了。她最后悔的,就是三年前听了家族的话,嫁给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在这时,李宸渊突然猛地扑了过来,像是想抓住她。沈清辞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李宸渊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正好撞在身后的妆台上。上面的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趁着李宸渊还没站稳,沈清辞抓起地上的凤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他的后脑勺。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这是在边关练就的本能反应。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李宸渊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额头正好磕在刚才掉在地上的铜镜碎片上,立刻就见了血。
沈清辞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李宸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动手,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走,离开这里。
地上的血慢慢流开,染红了那些散落的纸屑,看着有点吓人。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赶紧离开。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把小巧的剪刀。那是她平时用来修剪花枝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沈清辞抓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毫不犹豫地剪了下来。
青丝落在地上,像断了的琴弦。她把那缕头发轻轻放在李宸渊的胸口,算是彻底斩断了这段孽缘。从今往后,她沈清辞,再也不是什么皇后了。
做完这一切,沈清辞转身走向西侧的暖阁。那里堆着不少冬天用的炭盆和易燃物,是她早就看好了的。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起来。
她把火折子扔向那些易燃物,火苗瞬间就窜了起来。风助火势,很快就烧得旺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的时光,就像这场火,烧掉了也就烧掉了,什么都不会剩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李宸渊,转身快步走到书架前。她伸手在书架第三层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用力一按。
只听"咔嚓"一声,整个书架竟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这是她早就发现的密道,原本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沈清辞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密道。黑暗中,她的动作快而稳,完全不像个久居深宫的女子。她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一盏油灯和火石。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袖口的布料。她皱了皱眉,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她挂在腰间的玉佩晃晃悠悠地露了出来。沈清辞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枚刻着"清辞"二字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血迹,红得刺眼。
是刚才打斗的时候沾上的?还是...沈清辞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现在没时间细想。她把玉佩塞回衣服里,加快了脚步。
密道很长,七拐八弯的,像个迷宫。幸好沈清辞事先做过功课,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喧哗声和钟声,应该是宫里发现失火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沈清辞加快脚步,跑了出去。
外面是皇宫的后门,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沈清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迅速换上了早就藏在这里的男装。那是一套普通侍卫的衣服,是她托人提前准备好的。
换好衣服,沈清辞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半块虎符,是镇北军的信物。有了这个,她就能顺利回到边关,接管镇北军。
远处,椒房殿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染红了。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困在深宫的皇后沈清辞,她是镇北侯府的嫡女,是未来的镇北侯。这皇宫,这皇位,她不稀罕。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的火光,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黑暗中。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步伐坚定,就像当年离开边关时一样。
而此刻的椒房殿,大火已经烧得越来越旺。昏迷的李宸渊躺在火场旁边,额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眼皮也开始颤抖,似乎就要醒过来了...
\[未完待续\]四更的梆子声混在隐约的喧哗里从密道通风口传来,沈清辞的靴子踩过积灰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浮着浓重的霉味,只有腰间那半块虎符沉甸甸地贴着皮肉,传来一丝金属的冰凉。
她的指尖划过密道墙壁,那些刻在砖石上的划痕带着熟悉的韵律。三年前刚搬进椒房殿时,她花了三个月才摸清这条内务府记载的废弃密道——原是前朝宠妃私会外男的密径,倒成了她今日的生路。
"主子,这边。"
暗门后的阴影里突然探出个脑袋,玄色劲装裹着瘦小的身子,脸上沾着灰却掩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沈清辞认得她,是内务府浣衣局的粗使宫女阿丑,也是她安插在宫里的暗线。
"东西备好了?"沈清辞压低声音,指尖已经摸到密道口的青铜门环。
阿丑连连点头,塞过来一个粗布包袱:"马匹在北门外的老槐树下,这是通关文牒和银两。苏娘娘宫里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去御书房闹过了,说是您偷了她的平安符,现在禁军正往各宫门调呢。"
包袱里的粗布褂子蹭着掌心,沈清辞动作利落地解开腰带。明黄色的皇后常服落在地上发出窸窣声响,露出里面早穿好的青色布衣。她扯下发髻里最后一根玉簪,长发如墨般倾泻而下,随手用布带束在脑后。
"李宸渊醒了吗?"她突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丑的脸白了白:"刚才来报信的姐妹说...御书房的灯亮着,好像发了很大的火,砸碎了不少东西。"她抬眼偷看沈清辞的侧脸,火光映在那道被掐出红痕的脖颈上,明明灭灭。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是将半块虎符塞进布衣内袋。那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心口,像极了父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那句话:"清辞,镇北军三十万儿郎,不能白白流血。"
"主子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阿丑急得直跺脚,指着墙外隐约可见的火光,"听说椒房殿的火已经烧到西配殿了,再不走..."
"你呢?"沈清辞突然转头看她,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阿丑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奴婢自有办法。主子忘了?当年要不是您在猎场救了奴婢,奴婢早成了野狼的点心。"她从怀里掏出个黑漆漆的弹丸,"这是烟火弹,奴婢去东边放个响,引开禁军注意力。"
沈清辞看着她手里的烟火弹,喉咙突然有些发紧。三年深宫,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却在这一刻被这傻丫头戳中了软肋。她伸手从发髻上拔下唯一一支银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不由分说塞进阿丑手里。
"拿着。若有一日出了宫,去镇北找赵将军,他会安顿你。"
阿丑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清辞猛地推出了暗门。夜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沈清辞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阴影里,转身毅然攀住了城墙的排水口。
青砖上结着薄冰,滑得厉害。她的手指紧紧抠住砖缝,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当年在边关跟着大哥爬烽火台的场景突然闪过脑海,那时她才十二岁,大哥在下面急得跳脚,她却笑得张扬,非要摘那最高处的凌风草。
如今那株草还在吗?沈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双手抓住城墙砖的那一刻起,宫里的沈皇后就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只有镇北侯府的嫡女沈清辞。
"站住!什么人?"
城墙下突然传来大喝,火把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清辞暗骂一声,加快了下滑的速度。离地面还有丈许时,她干脆松了手,重重摔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
"快追!那边有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辞咬着牙站起身,刚想往树林里钻,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破空声——那是箭矢离弦时特有的锐响。
她猛地矮身,箭矢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前面的老槐树上,箭羽兀自颤动。沈清辞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银甲长枪,月光下那张脸俊朗如刀刻,正是禁军统领萧峰。
"萧统领这箭术,可比三年前差远了。"沈清辞冷笑一声,故意扬高了声音。
萧峰显然也认出了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握箭的手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娘娘...您怎么会..."
"本宫?"沈清辞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萧统领看清楚了,本宫早已不是你们的皇后。"她猛地扯下束发的布带,青丝在夜风中狂舞,"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沈皇后,只有镇北侯府的沈清辞!"
说罢,她转身就跑,身后的箭矢却迟迟没有射来。沈清辞知道,萧峰是父亲当年一手提拔的旧部,他不会对自己动手。但这份情,她今日记下了。
老槐树下果然拴着一匹黑马,神骏异常,正是父亲当年送给她的"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