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走进工作室时,只看到慕清沅一个人站在玉雕展区。射灯的冷光落在她侧脸上,把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她手里捏着块软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展柜玻璃,动作慢得不像平时雷厉风行的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她左手食指上缠着圈纱布,纱布边缘隐约透出点红。“预展时被木刺扎到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声响。
慕清沅手一顿,转头看他时,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开的怔忡:“嗯,小事。”她把软布叠好塞进兜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纱布——那是朱志鑫替她包扎的,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却缠得格外仔细,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左航的视线在那块纱布上停了两秒,转身走向墙角的医药箱。箱子是苏新皓备的,里面的碘伏和棉签总是按日期排得一丝不苟。他抽出一根棉签蘸了碘伏,走回来时,语气听不出情绪:“解开我看看,别感染了。”
慕清沅没动,他就自己伸手,指尖捏住纱布的一角,动作很轻,像在拆解精密的代码。纱布解开的瞬间,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伤口比想象中深,边缘还有点红肿,显然没处理好。
“谁给你包的?”他低头用棉签消毒,碘伏碰到伤口时,慕清沅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立刻放得更缓,“连生理盐水都没冲,等着发炎?”
这话问得有点冲,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慕清沅含糊道:“当时太忙了……”
“再忙也不差这半分钟。”左航打断她,从医药箱里翻出无菌纱布,重新替她包扎。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敲键盘的薄茧,触到皮肤时有点痒,和朱志鑫掌心的温热截然不同。“编程有漏洞要及时补,伤口也一样,拖到后面只会更麻烦。”
他这话像是在说伤口,又像是在说别的。慕清沅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预展中途,她被媒体围住时,远远看到左航站在人群外,手里举着手机似乎在录像,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那时朱志鑫正替她挡开递过来的话筒,两人靠得很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纱布缠到最后一圈,左航忽然说:“朱志鑫送的宵夜,在你桌上。”他的视线扫过办公桌,那里放着个精致的食盒,是朱氏旗下高端餐厅的包装,“我刚才进来时,闻到松露的味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据事实,可慕清沅却莫名觉得,他说“朱志鑫”三个字时,指尖用力了些,纱布勒得有点紧。
“你还没吃?”她转移话题,看到他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百工记的直播数据复盘,“数据怎么样?”
“很好,”左航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尤其是苏绣展区的互动率,比其他展区高60%。”他顿了顿,补充道,“朱志鑫在采访里提了三次清沅文化,镜头给得很足,看来他的媒体资源确实好用。”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朱志鑫,可他转身调试投影的动作却快得有点刻意,背影绷得笔直。慕清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项目庆功宴,左航喝多了点,曾半开玩笑地说:“技术再厉害,也拼不过资本的话语权。”当时她只当是他对行业现状的感慨,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左航把投影切换到木雕展区的3D建模图,冷白色的光线铺满整面墙:“陈老师傅的工具展柜,我做了数字备份,扫描精度0.1毫米,就算实物出问题,虚拟展也能顶上。”他侧过脸,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你要是累了,后面的调试我一个人来就行,反正我今晚也打算通宵改代码。”
他总是这样,关心的话从来裹在技术术语里,像给程序加了层加密算法,得仔细拆解才能看到里面的真心。慕清沅走过去,看着屏幕上旋转的工具模型,忽然说:“左航,谢谢你。”
不只是谢他的技术支持,也谢他刚才没追问纱布的事,没提起朱志鑫,谢他用最体面的方式,替她圆了这场心照不宣的尴尬。
左航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半秒,屏幕上的模型停在一个雕花刻刀的特写。“谢什么,”他的声音轻了些,“项目分红里,有我一份呢。”
工作室的时钟敲了十下,冷光在展品上缓缓移动。慕清沅看着左航专注调试参数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耳后有根细小的红血丝——大概是又熬了夜。她想起朱志鑫总是衣冠楚楚、滴水不漏,而左航却总把疲惫藏在代码和数据背后,像株沉默生长的植物,默默为她的土壤扎根。
桌角的食盒还没动,松露的香气混着工作室的檀香漫开来。左航忽然关掉了木雕展区的投影,冷光消失的瞬间,暖黄的射灯重新笼罩了空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他拿起她桌上的保温杯,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代码逻辑,“空腹吃松露,容易胃疼。”
他转身走向茶水间时,脚步很轻,慕清沅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刚才那束冷光的意义——他大概是觉得,朱志鑫留下的暖光太刺眼,想替她换一种更舒服的亮度。
这种隐晦的体贴,像他写的代码,没有华丽的注释,却每一行都精准地落在她需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