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人生

（稿纸换了新的，墨迹落在纸上时，竟比往常轻了些。这一次，我没写仙门，没写法术，只写了江南的雨。)

第二世的沈清辞，是临安城里开绣坊的姑娘。

坊子不大，就开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檐下挂着串蓝布招子，风一吹，招子上绣的玉兰花就跟着晃。她总坐在靠窗的竹榻上绣花，指尖捻着丝线，绣出来的鸳鸯比别家鲜活三分。

街坊都说沈姑娘命好，有个姓墨的后生总来帮衬。那后生是北边来的，听说会打铁，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眉目冷硬，偏偏看沈清辞时，眼里的冰能化成水。

他会在雨天撑着伞等在坊子外，伞面总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了也不吭声；会在她绣到深夜时，拎着一笼刚出炉的糖糕来，说是“路过顺便买的”，却没人见过哪家铺子半夜还卖热糖糕。

沈清辞也不戳破。她接过伞，会把他湿了的衣摆拉到炭盆边烘着；接过糖糕，会挑个最软的递到他嘴边，看他耳尖发红地咬下去。

有回她绣错了花样，把鸳鸯的眼睛绣成了琥珀色，懊恼地拍着桌子。墨渊蹲在她身边，指着那错处说：“这样好看。”

“哪里好看？”她瞪他。

“像……”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我见过的一只铃铛。”

沈清辞笑他胡说，却偷偷把那方绣帕收了起来。她不知道，他说的铃铛，曾被一个人攥在手里，攥到指节发白，最后随他一起化在了风里。

秋分时，临安城办灯会。墨渊攥着两张灯票，手指都捏皱了，才讷讷地说：“去看看？”

沈清辞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枚磨得光滑的银铃，铃身上刻着极小的兰花，是她小时候戴过的，前些日子翻旧物时找出来的。

“给你。”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听说带个响的，不容易走散。”

墨渊的手指触到铃铛时，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那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喜欢，刚要伸手拿回来，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烫，带着常年握铁器的薄茧，力道却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这一世，别再弄丢了。”

她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顺着他的力道点了点头。

那晚的灯会很热闹，猜灯谜的人挤成一团。墨渊始终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时，会把她护在怀里，不让旁人碰着。有孩童举着兔子灯跑过，烛火晃过他的脸，沈清辞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们成了亲，绣坊旁边多了个小小的铁匠铺。墨渊打出来的铁器又结实又好看，尤其是马车上的铜铃，声儿清越，十里外都能听见。沈清辞说他是闷葫芦，却总在他打铁时，端着茶水站在门口看，看火星溅在他手臂上，看他额角的汗滴落在铁砧上，心里踏实得很。

他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无非是他打了新的农具，她绣了新的帕子；无非是年节时一起去逛庙会，他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无非是老了的时候，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看孙辈们追着蝴蝶跑，发间的银铃叮铃铃响。

沈清辞临终前，靠在墨渊怀里，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银铃。

“你说，咱们这辈子，像不像一场梦？”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墨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铃上，发出细微的响。

“不是梦。”他说，“是我找了两辈子的安稳。”

（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上，再没落下。窗外的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稿纸上，把那行“是我找了两辈子的安稳”照得亮亮的。这一次，我没涂掉任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