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青篱山脚的冬雪已化,溪水带着碎冰撞在石上,叮咚作响。
老妪把三亩薄田指给苏砚,田埂上残雪未消,却掩不住翻出的黑土清香。
苏砚挽起青衫,扶犁而耕,老黄牛蹄声沉稳,犁铧翻开土浪,像把一页页旧历撕去。
阿皎跟在后面点豆种,一粒豆、一步歌,歌声被风送进犁沟,又被泥土温柔掩埋。
赤鸾赤足踩田垄,狐火在指尖跳跃,把藏在土里的虫卵轻轻逼退,田埂便多了一条条细小火痕,像给土地绣了边。
老宅的篱笆缺口,被苏砚用新竹补好。
竹片削得薄而韧,青皮上还带着晨露。
阿皎把星灯挂在篱门横梁——灯焰不再远航,只守一方炊烟。
夜里,灯色暖黄,照见篱下新栽的野蔷薇,藤蔓攀着竹篱,嫩芽卷曲,像婴儿的手指。
赤鸾把狐火凝成萤火,散在篱笆四周,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河灯,把归家的路照得又软又长。
老灶重新生火。
阿皎蹲在灶前添柴,松柴爆出的火星溅到她睫毛上,她眨眨眼,火星便化作笑。
锅里是今早掰下的春蕨,焯水后凉拌,蕨菜脆嫩,带着山泉气。
苏砚切腊肉,刀工稳而快,每一片肉薄得能透光。
赤鸾端着桑落酒,倚门看两人背影,酒液映出灶火,像把落日装进了坛子。
老妪尝一口蕨菜,眯眼笑:“
老妪“从前的日子又回来了。”
三月三,桃花汛。
老妪把蚕房指给阿皎。
蚕匾上铺满嫩绿的桑叶,蚕宝宝们沙沙咬叶,声音像一场安静的大雨。
阿皎把星灯挂在蚕房梁上,灯焰调至极柔,怕惊了蚕。
她教村里的孩子唱蚕歌:
“桑叶青,蚕儿白,吐丝结茧护衣怀……”
孩子们的声音软糯,像刚剥壳的鸡蛋,落在桑叶上,惊起一阵轻颤。
赤鸾把狐火凝成细丝,替蚕房赶走夜蛾,火光在蚕匾间游走,像一条温柔的龙。
四月,蚕上山。
阿皎坐在老织机前,梭子来回穿梭,梭声嗒嗒,像雨落芭蕉。
蚕丝在指尖滑过,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一条会呼吸的小河。
苏砚在旁研墨,墨香混着蚕香,他把“人间烟火”四字写在素绢上,墨迹未干,便被阿皎织进了一寸布。
布成时,月魄珠嵌在布角,灯焰映出布上暗纹——
雪兔、狐火、书生笛,皆在经纬间悄悄生长。
五月,榴花照眼。
苏砚在村东搭起一间竹庐,竹庐外种一圈芍药,花开时像打翻的胭脂。
他教孩子读书,书声朗朗,惊起白鹭两三只。
阿皎把星灯挂在竹庐檐下,灯焰映着孩子红扑扑的脸。
第一课是《诗经·七月》,孩子读到“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便仰头看阿皎,眼里满是亮星。
赤鸾教孩子们放纸鸢,狐火做线,风筝飞得极高,像要触到云端。
纸鸢尾巴写着“平安”二字,是阿皎用蚕血墨描的,风吹不散。
六月,稻花香里说丰年。
夜里,田野蛙声一片。
阿皎把星灯放在田埂,灯焰引来无数流萤,流萤围着灯盘旋,像给灯戴了一圈会动的星冠。
苏砚吹笛,笛声穿过稻浪,惊起一群白鹭,白鹭掠过灯焰,翅膀上沾了光,像会飞的灯。
赤鸾把狐火散成细屑,细屑落在稻叶上,稻叶便亮起微光,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海。
老妪摇着蒲扇,坐在田埂尽头,看灯看人,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老妪“这才像过日子。”
七月,稻浪金黄。
苏砚与老农并肩割稻,镰刀映着烈日,像一弯新月。
阿皎带着孩子们拾穗,孩子们把稻穗编成环,戴在头上,像一群小小的稻神。
赤鸾把狐火凝成“丰”字,悬在稻场半空,夜里照亮打谷场。
老妪把新米蒸成桂花饭,饭香混着桂花酒,混着星灯暖光,把整个村庄都熏得微醺。
饭桌上,阿皎举杯,轻声道:
阿皎“愿此后,岁岁有灯,年年有稻,人间烟火,长长久久。”
八月,桂子落。
阿皎与赤鸾在院中酿酒。
桂花一层,桑落一层,冰糖一层,密封在陶罐里,罐口蒙着红布。
苏砚在罐身写下“归”字,字迹被酒气蒸得微微晕开,像一朵开在雪里的梅。
酒封好,埋在后院梨树下。
阿皎把星灯挂在梨树最低枝,灯焰映着新泥,像在给酒坛盖上一枚小小的月印。
她轻声说:
阿皎“等来年雪落,再启此坛。”
九月,风清露冷。
星灯依旧挂在篱门,灯焰比从前更暖,灯罩映出篱下野蔷薇,藤蔓已爬满半墙。
夜里,灯焰轻轻一跳,像在回应远处犬吠。
阿皎倚着苏砚,赤鸾倚着梨树,三人影子被灯焰拉得很长,像一幅静止的年画。
老妪在屋里咳嗽,灯焰便偏一分,像怕惊着她。
雪还未落,人间已在灯火里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