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残木尚在冒烟,溪水却忽然涨起雾。
雾色乳白,自上游滚滚而来,带着潮湿的腥甜。
阿皎以指尖蘸雾,轻轻一捻,嗅到海风味道。
阿皎“是南海潮气。”
她话音未落,雾里传来橹声——
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像在哼一首古老渔歌。
雾破处,一叶扁舟漂来。
舟无帆,唯以青竹为桅,桅上悬一盏琉璃灯,灯罩绘鲛纹。
舟头立一人,披蓑戴笠,笠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他赤足踏水,脚踝系一串细小银铃,铃响如碎冰。
鲛人三位客官,要过河否?”
声音清冽,像初春第一缕风,又像深冬最后一场雪。
赤鸾按刀,眸光警惕。
苏砚却拱手:
赤鸾“敢问船家贵姓?”
一张极秀致的面孔露出来——
眉似远山含黛,瞳仁却呈极淡的碧色,瞳心一点竖纹,如鲛线。
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犬齿。
鲛人“南海鲛人,姓潮,字晚吟。”
潮晚吟抬手,掌心向上,指间凝出一粒圆润水珠,水珠里映出三人倒影,却各带雷纹、霜纹、狐火。
鲛人“我渡的不是河,是劫。”
潮晚吟指尖轻弹,水珠化作一面水镜,镜中景象急转——
惊涛骇浪里,一座孤岛若隐若现。
岛中央,一株枯树通体银白,枝条如骨,枝头却悬着一轮小小月轮,与阿皎的星灯遥相呼应。
鲛人“返魂树已枯,月轮未死。若得月轮,可补星灯,亦可解斩月令。”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透骨。
鲛人“只是岛上,有故人等你们。”
水镜碎裂,化作雨丝落在众人手背,冰凉,却带着淡淡海盐味。
苏砚沉吟片刻,牵阿皎登舟。
赤鸾紧随其后,足尖点船,舟身竟纹丝不动。
潮晚吟以竹篙轻点水面,舟底漾开一圈圈银蓝涟漪。
涟漪扩散,雾色随之退避,露出一条幽深水路。
水色由浅及深,最后竟泛起幽紫磷光,像深海倒悬。
阿皎蹲身,指尖触及水面,磷光顺着她指骨攀爬,凝成一枚小小鲛纹,隐入肌肤。
潮晚吟侧首:
鲛人“姑娘与月有缘,莫怕。”
舟行半里,雾更浓。
潮晚吟以指为笛,吹一曲《问月》。
笛声起,水面浮出无数透明水泡,泡里映着众人过往——
苏砚负雪临井,赤鸾焚尾断刃,阿皎以星灯破雷。
笛声一转,水泡纷纷破碎,化作细雨落在众人发梢。
雨落无痕,却带走雷火余烬的焦味,只余清新潮腥。
赤鸾握紧刀柄,第一次松开眉头:
赤鸾“这曲子,能涤心火。”
雾尽处,孤岛现。
沙滩雪白,中央枯树下,一人影背对而立。
那人披玄青斗篷,斗篷背面以银线绣着一轮残月。
他转身,露出一张与沈如晦七分相似的脸,却少一分阴鸷,多一分温润。
鲛人“沈如晦之兄,沈如晦之影——沈如晦之‘月’。”
潮晚吟轻声揭晓,
鲛人“昔日除妖司副司正,沈如晦叛出后,他自囚于此,守月轮,待一人。”
那人抬眼,目光落在阿皎掌心碎灯,声音温和却暗含风雷:
蛟“我守月轮十年,只为等一盏可承月魂的灯。”
沈如晦之‘月’抬手,枯树月轮轻轻旋转,洒下清冷光辉。
光辉触及星灯碎痕,灯身裂痕竟缓缓愈合,却又在下一秒再次崩裂。
蛟“灯身裂痕太深,需以鲛绡为罩,以鲛泪为胶,再以……半妖之心头血为引。”
潮晚吟看向阿皎,碧眸里波澜不兴:
鲛人“姑娘可愿?”
阿皎尚未开口,赤鸾已横刀:
赤鸾“谁敢动她,先问我的刀。”
苏砚却握住阿皎的手,声音低而坚定:
苏砚“月轮,我们借;血,我偿。”
潮晚吟解下蓑衣,蓑衣化鲛绡,薄如蝉翼,却坚韧可承万剑。
他以指尖划破自己手腕,碧血滴落,凝成一粒粒圆润泪珠,泪珠遇风不碎,反化作透明胶脂。
鲛绡覆灯,泪珠为胶,灯身裂痕被一寸寸抚平。
最后一步,苏砚以竹剑划破自己左胸,血珠滚落,滴在月轮中心。
月轮轻颤,化作一道银光没入星灯。
灯焰三瓣重新归位,却多了一圈淡蓝鲛纹,灯芯更亮,透出深海般的静谧。
灯成,孤岛开始崩塌。
潮晚吟以竹篙点地,舟身自动退向雾中。
沈如晦之‘月’立于枯树残影,对众人拱手:
鲛人“月已归位,我也当归尘。 愿诸位渡河之后,莫负此灯。”
他身影随风而散,枯树化作银白流沙,融入潮水。
舟入雾,潮晚吟以指为笛,再吹《问月》,笛声悠远。
雾里,孤岛消失,雷火焦味散尽,只余海风与月光。
离岸三丈,潮晚吟解下一枚银铃,递与阿皎。
鲛人“鲛铃为信,若有一日南海潮生,摇铃,我来渡你。”
铃身冰凉,铃舌却映着星灯新焰。
阿皎郑重系于星灯之下,两铃相碰,清音如月下潮歌。
舟靠岸,晨雾散尽。
苏砚回首,雾中已无舟影,唯余沙滩上一行潮痕,形如残月。
赤鸾低声道:
赤鸾“沈氏兄弟,一昼一晦,一雷一月,接下来怕是两轮相残。”
阿皎握紧星灯,灯焰映着她眸中两轮小月,静静回答:
阿皎“那就让月先亮,雷再响。”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也带着远途的花香。
新的故事,已随潮声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