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寒潭深处,铁链锁住我的琵琶骨。
“第十年了,沈照,”我哑声道,“你赌我动情,可我灵根尽废,如何配你?”
他温柔拂去我额间碎发:“阿烬,我只要你一颗真心。”
金色情丝自他指尖刺入我心脉,那是他绝情道大成的最后一步。
我体内蛰伏的噬情骨骤然苏醒,贪婪吞噬他毕生修为。
他眼中柔情寸寸碎裂:“你…从未动情?”
“当然,”我踩着他丹田碎裂的躯体,“赌局赢家,从不需要真心。”
转身时,唇边却溢出血线——那是他情丝入骨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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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之下,万载玄冰凝结的深潭,死寂如墓。蚀骨的寒水浸透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剧痛。粗如儿臂的陨铁锁链,一端深嵌在潭底亘古不化的玄冰岩层里,另一端,穿透了我的琵琶骨,将我钉死在冰冷的石壁上,动弹不得。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筋骨被锁链撕磨的钝痛。
十年了。
潭水幽暗,唯有悬浮的冰晶折射着上方透下的、稀薄得可怜的微光,映出水面缓缓下沉的身影。
沈照来了。他踏着幽暗的潭水,如履平地,雪白的长袍不染纤尘,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却不容亵渎的清光,隔绝了这蚀骨的冰寒。他悬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曾令无数仙子心折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狼狈的影子——枯槁的面容,散乱如枯草的长发,还有琵琶骨处被铁链磨出的、早已凝固发黑的污血。
“第十年了,阿烬。”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在这死寂的潭底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是啊,第十年了……沈照。”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你赌我动情……可我灵根尽废,形同废人……如何配得上你这位……即将绝情道大成的天之骄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耗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挤出来的,充满了自嘲与刻骨的冰冷。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血污和冰水黏住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能溺毙任何生灵,指腹的温度熨帖着冻僵的皮肤。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穿透了我这身污浊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傻阿烬,”他叹息般低语,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清冷的莲香,“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修为灵根。我要的,只是你这一颗……完完整整的真心。”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眸底那点虚假的温柔瞬间被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取代。一点纯粹到刺目的金光,倏然自他指尖亮起!那金光蕴含着令人神魂战栗的磅礴道韵与……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掠夺意志!
“嗤——”
没有半分犹豫,那缕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情丝,瞬间刺破了我心口单薄的衣料,精准无比地刺入心脉深处!剧痛!比锁链穿骨更尖锐百倍的剧痛猛地炸开!那情丝如同活物,带着沈照绝情道大成的无上意志,蛮横地钻探、缠绕、试图攫取、抽离我灵魂中某种最核心的东西——他所谓的“真心”,实则是他证道所需的最后祭品,用以斩灭最后一丝凡俗情愫!
“呃啊——!”我无法抑制地弓起身,锁链被拉扯得哗啦作响,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
沈照的面容在金光映照下,显得圣洁而冷漠,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绝对掌控。他凝视着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等待着情丝抽出他想要的东西,等待着绝情道最终圆满那一刻的降临。
然而,就在那缕金色情丝刺入心脉核心、触碰到我神魂最深处的刹那——
嗡!
一股沉寂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恐怖气息,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在我枯竭的躯壳深处轰然苏醒!
不是丹田,不是识海,而是源自于……我的脊骨!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继而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幽暗乌光!那光芒比最深的寒潭更黑,比最毒的诅咒更邪异。我后背的衣物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皮肤下,一节节惨白如玉、布满诡异暗红符文的骨殖虚影,狰狞地凸现出来,如同一条蛰伏的骨龙!
噬情骨!以情为食,以念为薪!它感应到了那道金色情丝中蕴含的、沈照苦修数百载、淬炼至绝巅的无情道果与磅礴修为!那是它无法抗拒的、最极致的美味!
“吼——!”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无形咆哮震荡了整个寒潭!
那缕刺入我体内的金色情丝,骤然绷紧!不再是沈照在抽取,而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源自噬情骨的恐怖吸力,疯狂地反向拉扯、吞噬!金色情丝瞬间变得黯淡,如同被抽干了精华的枯藤,其上流转的道韵被粗暴地撕扯下来,化作最精纯的本源力量,洪水般倒灌进我体内那节节苏醒的噬情骨中!
“不——!!!”沈照脸上的掌控与冷漠瞬间崩碎!他发出一声惊怒至极、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嘶吼。指尖的金光疯狂闪烁,试图切断那缕情丝,收回自己的力量。
太迟了!
噬情骨一旦苏醒,猎食的本能无可阻挡!那倒灌的力量洪流不仅吞噬着情丝,更顺着冥冥中的联系,霸道无比地反冲进沈照的体内!他周身那层护体的清光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他引以为傲、即将圆满的化神境修为,如同决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被那噬情骨贪婪地吮吸、掠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寒潭的玄冰更惨白。挺拔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那点仅存的、用来伪装的柔情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愤怒,以及……一种信仰崩塌般的茫然与剧痛。
“你……”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脏腑里挤出来的血块,“你…从未动情?” 这质问,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彻底愚弄后的绝望。
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噬情骨贪婪地吸食着这来自绝情道巅峰的养料,发出满足的嗡鸣。枯竭的经脉在咆哮的力量冲刷下撕裂又重组,破碎的丹田被强行撑开,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生死的强大感充斥着我每一寸血肉。
“当然。”我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冰冷,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漠然。锁链不知何时已被体内暴涨的力量震断,碎铁叮当落入寒潭。我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那节节苏醒的狰狞白骨。
我向前一步,冰冷的潭水自动分开。靴底,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沈照已然塌陷、修为尽废的丹田气海之上。他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蜷缩,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被碾碎,像一条濒死的鱼瘫在冰冷的潭底玄岩上。
“赌局赢家,”我俯视着他破碎的骄傲,声音里淬着万年玄冰,“从不需要真心。” 这句话,是对他十年布局最彻底的否定,也是对我这十年屈辱最痛快的偿还。
不再看他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我转身,决绝地踏波而上,脱离这囚禁了我十年的寒潭深渊。冰冷的水流从身上滑落,上方,终于透下了属于自由的光亮。
然而,就在即将彻底脱离水面的刹那。
一丝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顽固地溢出了唇角。
我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指尖,一点刺目的猩红。
不是寒潭的脏污,也不是被锁链磨出的旧伤。
是新鲜的、滚烫的、源自心脉深处的血。
那缕曾刺入心脉、蕴含着沈照绝情道最后锋芒的金色情丝,在被噬情骨吞噬殆尽前,终究还是留下了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裂痕。反噬的种子,已然随着那滴血,悄然种下。
我指尖捻过那抹刺目的鲜红,动作顿了顿。寒潭的水波在脚下荡漾,映出我苍白脸上那道血痕,像一道未愈的诅咒。噬情骨在脊梁深处发出餍足的嗡鸣,沈照那身精纯的修为正被它贪婪炼化,枯竭的经脉在陌生的力量冲刷下灼痛又充盈。这力量如此强大,足以让我撕开这囚笼,甚至撕碎头顶那片灰暗压抑的苍穹。
自由的光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可心口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却在每一次有力的心跳下,传来针扎般的细微刺痛。沈照那缕金色情丝,果然歹毒,在被噬情骨撕碎前,竟将最后一点绝情锋芒化为倒刺,狠狠钉入了我的神魂深处。这痛,无关情爱,却像一枚淬了冰的楔子,提醒我这场吞噬并非全然的胜利。
“呵……”一声极低的冷笑逸出我的唇瓣,瞬间被幽寒的潭水吞没。
噬情骨又如何?既然它能吞下沈照的道果,这点反噬的倒刺,迟早也会被它碾磨成粉。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我最后扫了一眼脚下幽暗的深潭。沈照那身象征无上荣光的雪袍,此刻已成了潭底一团模糊的污渍,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昔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如今不过是这寒潭里一块即将腐朽的顽石。
再没有任何留恋。我猛地一蹬脚下冰冷的玄岩,身体如离弦之箭破开沉重的水幕,冲天而起!
幽暗的寒潭被彻底甩在身下。冰冷刺骨的罡风呼啸着迎面扑来,卷动我褴褛的衣袍和散乱的长发。久违的天光,惨白却真实,洒落在我久未见天日的皮肤上。下方是无尽的冰川深渊,上方是铅灰色、翻涌着暴烈罡风的厚重云层。
悬浮在这天地之间,我摊开双手。掌心向上,感受着体内那节节噬情骨如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泵出令人战栗的磅礴力量,那是属于沈照的、被我强行掠夺而来的化神之力。这力量在我的经脉中奔涌咆哮,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破坏欲和掌控感。
还不够。这仅仅是个开始。
唇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妖异。我伸出舌尖,缓慢而冰冷地舔去唇边的腥甜,如同拭去刀锋上最后一滴多余的血珠。
目光穿透翻涌的铅云,投向更高、更远、也更寒冷的苍穹深处。那里,有更强大的道统,更丰厚的修为,更值得噬情骨去吞噬的“猎物”。
我赌赢了沈照的修为,赢了他的道果,赢了他的骄傲。而下一场赌局,筹码将是我这身吞噬而来的力量,赌注,将是整个九霄之上的冰冷仙途!
风,更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