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潮气裹着腥甜,像刚剖开的脏器。秦烟踩着满地枯枝往前走,银白色的长发扫过潮湿的岩壁,沾了层薄薄的水珠,在领口汇成细流,滴落在锁骨处的旧疤上,激起阵细微的麻痒。
岩壁两侧嵌着发绿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照出壁上斑驳的壁画——画里是群背生羽翼的人,正将个银白长发的少年推下祭坛,少年的左蓝右黄异瞳里淌出血泪,在地上开出彼岸花。
“画得倒像。”秦烟的指尖抚过壁画上少年的脸,指尖的金红色圣辉让颜料泛起微光,露出底下覆盖的另一层画:同样的祭坛,同样的少年,只是推他的人变成了个银发身影,背后十二道水晶羽翼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是楸䴇。
秦烟的指尖猛地缩回,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成个张牙舞爪的形状。他想起玦刚才的话,想起烨宸垂眼时的模样,突然觉得这暗道像条巨蟒的食道,正一点点将他吞进黑暗里。
前方传来滴水声,混着隐约的哼唱,调子正是《忘川谣》的副歌,只是唱得七零八落,像被人掐着喉咙撕扯。秦烟放轻脚步,暗金的异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能感觉到,前方有股熟悉的气息,圣辉与鬼王力纠缠在一起,像千年前祭祀台上的血。
转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间圆形石室,穹顶垂下无数铁链,链端锁着个半跪在地上的人影,金红色的头发遮住脸,身上的圣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是峋慾。
“你怎么在这?”秦烟皱眉,指尖凝聚起鬼王力,黑色雾气顺着铁链往上爬,试图解开锁扣。他明明让烨宸带他走,这小鬼却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总往危险里钻。
峋慾没抬头,只是哼着跑调的《忘川谣》,手腕上的铁链突然收紧,勒出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圣辉顺着伤口往外涌,滴在地上的石槽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在熬什么东西。
石槽里泡着株巨大的曼陀罗,花瓣是诡异的银红色,根茎缠着细小的锁链,正贪婪地吮吸着峋慾的圣辉,每吸一口,花瓣就张得更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秦烟。
“他说……只要我把圣辉都给他,就能让你记起一切。”峋慾终于抬头,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里映着曼陀罗的影子,“他说你记起了,就不会再讨厌我了。”
“谁?”秦烟的声音沉下去,暗金的异瞳里闪过厉色,“张仲议?还是沈翊?”
峋慾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和之前秦烟失控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是……玄穹。”
“楸䴇?”秦烟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快步上前,鬼王力化作利刃劈向铁链,却被链上突然浮现的金色符文弹开,震得虎口发麻。那些符文他认得,是天道的箴言,与楸䴇羽翼上的金箔一模一样。
曼陀罗突然剧烈摇晃,花瓣里的眼睛眨了眨,石槽里的液体开始沸腾,冒出的气泡里浮出无数记忆碎片:楸䴇在玄穹之巅补星核,忘川河畔的黄泉酒壶,冰牢里少年啃噬的锁链,还有……彼岸花田里,银发人碎裂的水晶羽翼。
“你看,他一直都在。”峋慾的声音变得尖利,像有人在模仿他说话,“他毁了天翼族的核心,锁了你的魂魄,造了我这个替身,都是为了让你……”
“闭嘴!”秦烟厉声打断,暗金的异瞳爆发出股威压,石室的穹顶落下碎石,砸在曼陀罗的花瓣上,溅出银红色的汁液,像在流血。“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起楸䴇掌心的星核,想起那不断重组的命运罗盘,突然明白了——天道需要平衡,而他这个鬼王与圣辉的结合体,本身就是最大的失衡。楸䴇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修补天道的裂痕,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铁链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峋慾的身体剧烈抽搐,金红色的头发里渗出淡金色的血,滴在曼陀罗上,让那些眼睛亮得更吓人。“他说……你会杀了我。”峋慾的声音带着哭腔,金红色的眼睛里滚出泪水,“他说这是你的命。”
秦烟的动作顿住了。暗金的异瞳里闪过丝混乱,左蓝右黄的底色再次浮现——理智告诉他,峋慾是无辜的;疯狂却在嘶吼,说这是剜走他圣辉的罪魁祸首,留着就是祸害。
就在这时,石室的另一扇门被推开,沈翊抱着吉他站在门口,桃花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拨响琴弦,《忘川谣》的旋律在石室里回荡,每个音符都像根针,扎在秦烟的神经上,“这曼陀罗是用你的鬼王血和峋慾的圣辉喂大的,只要再吸够最后一口,就能开出‘忆魂花’,让你记起所有事。”
“是你把他带这来的?”秦烟没回头,暗金的异瞳死死盯着沈翊,周身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沈翊笑了,指尖划过琴弦,弹出个尖锐的泛音:“是,也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青铜罗盘,指针正疯狂转动,指向曼陀罗的花心,“是天道指引我的,他说,该让你记起来了。”
青铜罗盘的纹路与楸䴇掌心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像个精致的仿品。秦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罗盘他见过,千年前楸䴇曾用它为他卜算,说他“命带孤煞,情深不寿”。
“记起什么?记起他如何看着我被锁进冰牢?还是记起他为了平衡天道,亲手碎了羽翼?”秦烟的声音里裹着自嘲,暗金的异瞳里燃起两簇火,“沈翊,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其实你只是他手里的棋子。”
沈翊的脸色微变,桃花眼里闪过丝动摇:“你胡说!我爷爷是被天翼族害死的,我只是在复仇!”他猛地拨动琴弦,旋律变得凄厉,曼陀罗的花瓣突然全部张开,露出里面那张酷似翛䲿的脸,左蓝右黄的异瞳空洞地望着前方。
“啊——!”峋慾发出声惨叫,身上的圣辉像被无形的手抽走,疯狂涌入曼陀罗的花心。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金红色的头发渐渐褪色,像燃尽的灰烬。
秦烟再也顾不上其他,暗金的异瞳里爆发出刺目的光,圣辉与鬼王力在他掌心凝成柄长剑,剑身一半冰蓝一半猩红,像拧在一起的昼夜。他纵身跃起,长剑带着破空之声劈向铁链,这一次,金色符文没能挡住,铁链应声而断!
“快跑!”秦烟抓住峋慾透明的手,转身就往暗道外冲。峋慾的身体轻得像团雾,指尖的温度却很烫,像握着颗即将熄灭的星。
沈翊想拦,却被曼陀罗突然喷出的银红色汁液逼退。汁液落在吉他上,琴弦瞬间崩断,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某种悲鸣。他看着秦烟的背影,突然发现青铜罗盘的指针不再转动,稳稳地指向“错过”二字。
石室开始崩塌,曼陀罗在圣辉的滋养下疯狂生长,花瓣里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沈翊,露出诡异的笑。沈翊这才发现,那些眼睛里映出的,都是他爷爷的脸——那个研究圣辉药剂发疯的老人,临终前手里也攥着朵曼陀罗。
“原来……我也是棋子。”沈翊喃喃自语,被落下的碎石掩埋时,他仿佛看到楸䴇站在玄穹之巅,银发如旧,只是十二翼已碎得只剩骨架,掌心的星核裂成了两半。
暗道外,秦烟抱着几乎透明的峋慾,正撞上赶来的烨宸和郾溟。烨宸的玄色衬衫上沾着血迹,灰眼睛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小殿下!你没事……”
“救他。”秦烟打断他,将峋慾塞进他怀里,暗金的异瞳里没有情绪,只有种近乎决绝的冷,“用你的圣辉,不管多少。”
烨宸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轻飘飘的人影,又抬头看向秦烟——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用圣辉救峋慾。
“他不能死。”秦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是楸䴇欠我的,我没点头,谁也不能带他走。”
郾溟突然开口,紫色瞳孔里映着远处天边的异象——那里乌云翻滚,隐约有水晶碎片从云层坠落,像场盛大的流星雨。“天道在崩塌。”他把玩着黑色戒指,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楸䴇快撑不住了。”
秦烟抬头望向天边,暗金的异瞳里映着坠落的水晶碎片,像看到无数年前,玄穹之巅碎落的羽翼。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冰蓝与猩红交织的剑身泛着冷光,像在呼应着什么。
“那就让他塌。”秦烟开口,声音里裹着千年未散的冰,“我欠他的,他欠我的,该算了。”
远处的天空裂开道缝隙,透出刺目的白光,隐约能看到个银发人影在光里挣扎,十二翼水晶寸寸碎裂,落向人间,化作场星砂雨。
峋慾在烨宸怀里轻轻动了动,透明的手指指向天空,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星砂雨,像藏着片缩小的银河。“他说……等雨停了,就来接你。”
秦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长剑,转身往天空裂缝的方向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星砂雨中飞扬,暗金的异瞳里没有恐惧,只有种近乎平静的决绝,像赴一场迟到了千年的约。
烨宸抱着峋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千年前祭祀台上,翛䲿也是这样走向圣辉箭,银白长发在火光中翻飞,像只义无反顾的蝶。
郾溟的紫色瞳孔里闪过丝复杂,他掏出手机,给那个ID为“旧年雪”的账号发了条消息:
“他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天边的裂缝突然扩大,露出玄穹的轮廓,那里悬浮着块巨大的星核残片,上面刻着两个字,被血浸得通红: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