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第七星突然暗了。
翛䲿站在鬼王殿的摘星台上,玄色长袍被罡风掀起,银白长发里缠着未散的血雾——刚从叛军尸堆里走出来,骨鞭上的碎肉还在往下滴。他望着天幕,左蓝右黄的异瞳里映着那颗熄灭的星,像看到块被掐灭的炭火。
“那是‘破军’。”有人在身后说话,声音清得像碎冰相撞。翛䲿回头,看见个穿月华长袍的人站在阶下,银发垂落如银河泻地,发梢的星砂落在青砖上,烧出个个细小的焦痕。
楸䴇的十二道水晶羽翼半敛着,羽翼脉络里的液态星光随呼吸起伏,像十二道流动的银河。他掌心的星核正在重组,碎成亿万光点又凝成球体,每道裂痕里都淌出金箔符文,落地便化作“生老病死”四字箴言。
“天道也管三界厮杀?”翛䲿挑眉,骨鞭在掌心转了个圈,带起的风刮得楸䴇额间的六芒星神印微微发亮。他知道这人是谁——玄穹真身,掌命运丝线的天道化身,千年前曾在忘川河畔跟他讨过杯黄泉酒。
楸䴇没回答,只是抬手。虚空突然裂开道光幕,里面浮着幅画面:彼岸花田烧得通红,个银白长发的少年跪在火里,胸口插着半截圣辉箭,左蓝的瞳孔正一点点变成死灰。
翛䲿的指尖猛地收紧,骨鞭“啪”地抽在砖地上,砸出道深沟。“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是你的命。”楸䴇的声音依旧平静,身后的九道法轮却开始转动,暗金色的光晕里浮出无数命运镜面,每个镜面都映着翛䲿的脸——有的在冰牢里啃锁链,有的在祭祀台上饮血,还有的抱着具玄甲尸体,在忘川河畔枯坐到白头。
翛䲿突然笑了,左蓝右黄的异瞳里燃起两簇火:“我的命,轮得到天道来写?”他猛地抬手,鬼王力化作黑雾直冲天幕,北斗第六星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像被硬生生剜出颗眼珠。
楸䴇的水晶羽翼突然震颤,羽翼脉络里的星光溅出几滴,落在翛䲿的骨鞭上,竟烧出青烟。“你在逆天。”他的眉心至锁骨蔓延开冰蓝色神纹,如冻结的闪电,“会遭反噬。”
“反噬?”翛䲿向前一步,骨鞭尖几乎要碰到楸䴇的月华长袍。布料间沉浮的微型星云中,有个世界正在崩塌,无数细小的人影在火里哭嚎,像被捏碎的蚁穴。“比起看着自己死在预言里,我更怕无聊。”
楸䴇的暗金色眼瞳里闪过丝波动。他摊开掌心,青铜罗盘浮现在空,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钉在“祭祀”二字上。“三日后,天翼族会用圣辉箭射穿你的心脉。”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那箭淬了我的神纹,能锁死你的魂魄,连轮回都进不去。”
翛䲿看着罗盘上的混沌纹路,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楸䴇的手背。那里缠绕着光与暗的锁链,锁链末端隐在虚空里,牵连着无数若隐若现的线——他认出其中根,缠着自己的手腕,颜色已经发黑。
“你早知道。”翛䲿的声音很轻,左蓝的瞳孔里映着楸䴇的水晶羽翼,右黄的瞳孔里浮着那幅火海画面,“从一开始就知道。”
楸䴇猛地收回手,十二道羽翼突然全部展开,液态星光溅得摘星台遍地都是,烧出个个星图形状的焦痕。“我是天道。”他转过身,银发里的星砂落得更急,“不能改命。”
翛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出声。骨鞭“哐当”落地,他弯腰捡起块星砂烧出的焦痕,捏在指尖碾成灰:“当年在忘川河,你说‘万物有灵,唯情无解’。现在看来,是天道没胆解。”
楸䴇的脚步顿住了。天幕上的破军星突然又亮了,却比之前暗了三成,像盏快耗尽油的灯。他背后的九道法轮转得更快,天道箴言在风里碎成齑粉,混着翛䲿发间的血雾,飘向三界六道。
“三日后寅时。”楸䴇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种近乎破碎的清,“别戴烨宸送你的护心镜。”
翛䲿没回答,只是捡起骨鞭,转身往摘星台下行去。玄色长袍扫过满地星砂焦痕,像条游过星河的黑鱼。他知道楸䴇在说什么——那护心镜里嵌着半块圣辉石,是天翼族用来定位的信物,也是预言里射穿他心脉的“钥匙”。
三日后寅时,祭祀台。
圣辉箭破空而来时,翛䲿果然没戴护心镜。他看着箭尖的冰蓝色神纹,突然想起楸䴇羽翼上的闪电纹路,原来从一开始,这箭就带着天道的印记。
剧痛炸开时,他看见楸䴇站在云端,十二道水晶羽翼全部舒展开,却在寸寸碎裂。液态星光像血一样往下淌,落在彼岸花田里,烧出片金红色的花——那是峋慾头发的颜色,很多年后,会有人说这花是用鬼王血和天道泪浇出来的。
“你改了什么?”翛䲿的意识开始模糊,左蓝右黄的瞳孔里映着云端的身影。他看见楸䴇的九道法轮正在崩塌,暗金色的碎片里飘出根红线,缠在自己的手腕上,颜色红得像血。
楸䴇没回答。他抬手扯断了自己与虚空的锁链,无数命运丝线瞬间乱成麻,有的世界在新生,有的在毁灭。掌心的星核彻底碎了,化作场星砂雨,落在翛䲿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像场迟来的雪。
后来,烨宸在翛䲿的尸身里找到半块金箔,上面刻着行没写完的字:“玄穹有情,当为……”后面的字被血浸成了黑团,像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
再后来,有人说在忘川河畔见过个断了羽翼的银发人,总对着块焦痕说话。他的月华长袍早就碎了,只剩半截缠在身上,发梢的星砂落进河里,喂肥了那些没眼的鱼。
鱼腹里偶尔会吐出金箔,上面写着些奇怪的句子:
“破军星暗的第三百年,我在彼岸花根里埋了颗星核。”
“他说过讨厌灰烬,可我只能给他这个了。”
“若有来生,不做天道,做块护心镜也好。”
而翛䲿手腕上那根红线,后来缠在了个银白长发的少年手上。少年总觉得这线勒得慌,却又舍不得扯断,像揣着块烫人的炭火,在无数个深夜里,能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等星核长出来,我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