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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西楼永夜》

青云端

终章 焚楼

城破之时,大雪骤停,乌云却压得更低。

雁回四门尽毁,狼烟与雪花同飞。

晏时单骑而来,白马无鞍,朱袍早被血与灰染成黯紫。

沿途魏卒皆退,无人敢撄其锋——

他手执白旄,旄端悬一盏青纱残灯,灯面焦破,唯余半只雁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城阙崩塌处,火舌翻卷,映出遍地尸骸。

晏时翻身下马,踏着碎冰与断刃,一步一步走向城心。

雪在他靴底咯吱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骨裂。

乱军已散,只余风声呼啸。

晏时在尸山血海里找到宋雁。

朱披风被箭矢撕裂,铜镜护心已碎,镜面裂痕里凝着血丝。

宋雁半跪,枪杆折断,仍拄地不倒。

晏时俯身,以指探他颈侧——脉息极弱,却还在。

“子归……”

晏时无声唤他,以指蘸血,在宋雁掌心写:

“我带你回家。”

血字未干,宋雁指尖微动,于晏时腕上画下一弯残月——

那是他们少年时共许的暗号:月满,即归。

此刻月缺,归期成诀。

晏时以披风裹住宋雁,横置马上。

白马识途,踏雪无痕,一路向南。

沿途魏骑见白旄青灯,皆避道。

马蹄所过,血滴落成一条细红线,蜿蜒于雪原,像不肯熄灭的灯芯。

晏时一路无言,只在宋雁耳畔以指轻敲马镫,节拍是旧年《西楼月》的调子。

宋雁时而睁眼,目光穿过晏时白发,望向更远的天际——

那里没有烽火,只有十年前的上元灯火,一晃即灭。

建康夜渡,西楼仍在。

尘封的门扉吱呀一声,像迟到的叹息。

楼内尘埃如雪,断弦箜篌犹在,弦上凝着旧年血斑。

晏时将宋雁安置于案前,拂去他眉间雪粒,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一场梦。

火油自坛中倾出,沿楼板四散,气味辛辣而甜。

铜镜被置于案中央,镜背“映淮”二字在灯火里忽明忽暗。

晏时以火折引燃灯芯,火苗一蹿,照亮两人相拥的影子——

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生在须臾间回放。

火舌舔上帷幕,转瞬即成赤浪。

晏时抱宋雁,以额头抵他额头,唇贴他冰冷眉心。

“阿弥……”

无声,却胜万语。

匕首出鞘,薄如蝉翼,刃口映出火光,像一弯新月。

晏时反手刺入自己心口,血溅三尺,落于宋雁襟前,与旧血交融。

血珠在火里炸开,化作无数赤蝶,扑向残月,扑向断弦。

火声噼啪,似有人在低唱: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歌声未竟,大梁轰然折断,火雨倾盆。

天明,雪复落。

西楼已成焦土,唯余铜镜半片,镜背“映淮”与“偿”字,被火熔成一体。

灰烬中,两具尸骨相拥,指骨相扣,不可解。

雪覆其上,渐成银冢。

风过,卷起一截焦黑布角,布上残绣半只雁影,随风飘向江天。

远处,更鼓三声,雪落无声,像替谁答了一句:

“归否?”

“归。”

后世 无字碑

百年后,南朝史馆蠹简如山。

编修裴子野于灰堆中拾得一卷,纸脆如烟,墨色犹湿。

卷首只一行:

“大明二年,江州雁回山崩,现双冢。”

再往下,字迹瘦硬,似以指蘸血——

“冢无字,唯刻一行小篆: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裴子野携吏卒越江州,登雁回山。

山崩处,两冢并立,黄土犹新。

左冢略低,右冢稍高,中间仅隔一掌,如并肩而眠。

掘土三尺,棺木已朽,唯余两具白骨。

骨色一深一浅,指骨相扣,十指交缠,不可解。

左冢骨左胸处,嵌半片铜镜;右冢骨右胸处,佩一截焦黑雁翎。

镜背“映淮”与翎上火痕,经百年仍灼人眼目。

裴子野以帛裹之,泪落无声。

冢前立碑,碑面空白,无官爵,无年月。

唯那行小篆,刀痕如新,笔势却柔,似有人以指尖刻下最后一笔。

裴子野问石匠:

“何故无字?”

老匠指天:

“字在风里,字在雪里,字在人心。”

是夜,新月如钩,照碑如雪。

风过,小篆笔划里似有低语:

“雁归——月满——”

裴子野归馆,执笔良久。

终只录:

“宋将军雁,鲜卑母所生,卒年三十有一;

晏丞相时,陈郡人,卒年三十有三。

二人合葬江州雁回山,指骨相缠,不可解。”

余下万语,俱化一声长叹。

窗外,新月初上,恰如旧年上元。

灯市已远,雪声已寂。

唯留一句无字碑铭,

在百年后的月色里,

轻轻回响: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后记(作者言)

乱世里,有人殉国,有人殉情。

宋雁与晏时,一个以血祭山河,一个以命偿情债;

江映淮与宋知秋,一个以死全诺,一个以魂候约。

四人的故事,不过是滚滚长江里的一朵浪花,

但浪花碎时,月仍在,雁仍归。愿读者读完掩卷,仍能听见西楼上传来一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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