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对峙

江州旧宅，三十年未修。

门轴吱呀，像一声迟到的叹息。

九月雨水沿黛瓦倾泻，砸在青石阶，碎成白雾。

檐角铁马叮咚，风过处，似有人在暗处轻扣铜铃。

晏时立于庭中，白衣素冠，发已全白，唯眉心一点朱砂未褪，像雪里未熄的灯。

雨水顺他睫毛坠落，却洗不去眼底血丝。

案上，铜炉焚着沉速，烟缕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散在雨里，散在旧年尘埃。

远处，金钺声近，甲叶铿锵，一声比一声重，像催命的鼓。

庭中枯井，苔痕深绿。井沿上搁一盏青纱残灯，灯面被火烤焦，半只雁影犹存。

晏时抬手，以指尖摩挲那焦痕，指腹被烫得微红，却不觉疼——

疼早已在别处生根。

门扉被推开，风雪灌入。

宋雁立于门槛，金钺未卸，雨水顺玄甲淌落，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河。

门扉合拢，隔断了外界所有声响，只剩雨声与心跳。

两人之间，三丈距离，却隔着十年尸山血海。

宋雁抬眼，眸色黑沉，像暴雨前的江面。

晏时先动，提笔，以墨濡毫，走向他。

雨水打湿宣纸，墨迹未落先晕，像在宣纸上提前开出一朵黑梅。

晏时执宋雁左手，掌心向上。

指尖冰冷，墨汁却滚烫。

笔尖落在掌心，一笔一顿，十六字：

“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个天下。”

每一笔，像旧伤重新划开；每一顿，像新刃又入三分。

宋雁五指收拢，墨汁在指缝间晕开，像旧血未愈，又像新血未干。

宋雁开口，声音比雨水更冷：

“我只要你一句真话——当年阿姊怎么死的？”

晏时沉默，雨水顺他下颌滴落，打湿了襟口，也打湿了他藏了十年的秘密。

他从袖中取出江映淮血书。

纸已脆，血色却未褪，像一段不肯凝固的旧伤。

展平——

“宋知秋被王氏太夫人毒杀，只因她怀了江映淮的孩子。”

字迹扭曲，如垂死者挣扎。

宋雁指骨捏得咯咯作响，雨水顺指缝滴落，将血书晕成一片红雾。

那雾弥漫在两人之间，像十年前的灯市，又像十年后的火场。

晏时抬眼，以笔书最后一行：

“债已清，命随你取。”

笔落，他跪，双膝砸在雨水里，溅起乌黑的水花。

白衣瞬间被泥水浸透，像雪落入墨池。

宋雁垂眸，看见晏时白发被雨水贴紧，像覆了一层薄雪。

他伸手，以指腹抹去晏时眼角雨水——

却抹到一滴温热，是泪。

晏时闭眼，那滴泪滚落，砸在血书上，与旧血相融，再也分不清是谁的泪。

宋雁握拳，血书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低声道：“天下我不要，我要你活着，看我如何讨债。”

声音不高，却像一刀劈开十年迷雾。

晏时睁眼，眼底血丝尽褪，唯余一片空明。

他提笔，在雨水里写：

“好。”

雨水冲淡了字迹，却冲不淡那一声应诺。

庭中，沉速香烬，火盆余灰被风吹起，像一场迟来的雪。

宋雁转身，金钺在背，雨水沿甲叶滴落，像未干的血。

晏时跪在原处，雨水浸透了白衣，却浸不湿他眉心一点朱砂。

那朱砂在雨中愈发鲜艳，像未熄的灯，也像未偿的债。

雨势转急，旧宅檐角铁马叮咚。

宋雁立于廊下，背对晏时，声音穿过雨幕：

“明日卯时，随我回建康。”

晏时以笔在掌心回：

“领命。”

雨水冲走了最后一丝墨香，却冲不走掌心的字。

旧宅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铜炉余烬，像未说尽的余生。

后记（史官旁白）

后来，裴子野在残卷里补记：

“是夜之后，江州旧宅荒草没膝，唯井沿青纱灯残片犹在。

有人于灯下拾得半片焦纸，上留十六字墨痕，被雨水浸得模糊，唯‘欠债’二字尚可辨。

纸角钤一朱印，印文‘晏’，血色如新。”

卷三《雁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