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劫狱
八月十五,平城郊外,雪片大如席。
谢令姜勒马高坡,右臂缚刀,左袖空垂,断臂处以铜钩扣住缰绳,缰绳另一端咬在齿间。
身后八百骑,皆披白袍,马衔枚,人噤声。
雪光映铁甲,照得一张张脸像磨亮的刀。
谢令姜以刀背击盾,声音闷而短:“三鼓之后,只进不退!破营夺人,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众骑以刀击盾相应,雪被震得簌簌落。
无人言语,唯余风雪与心跳。
亥正,魏营栅门。
巡夜士卒缩颈呵气,忽见雪幕里一道黑影疾冲。
谢令姜伏鞍,刀口贴地,雪被刀风激得四溅。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刀光一闪,栅门木闩齐断。
火折子抛入营帐,烈焰轰然。
魏人惊起,赤足提刀,迎面撞见八百白袍。
雪与火交织,杀声被风声撕碎。
谢令姜纵马跃壕,缰绳在齿间勒出血痕,断臂处铜钩撞铁甲,火星四溅。
她高声喊,声音破雪而出:“镇南将军何在!”
无人应答,唯火舌翻卷,照出她眼底赤红。
地牢第三重,玄铁为门,锁孔灌铅。
谢令姜弃马,以肩撞门,肩甲碎裂,铁门纹丝不动。
身后赵破奴挥斧,三斧下去,门锁迸溅。
铁门洞开,一股阴风扑面。
牢内,宋雁被锁龙脊柱,琵琶骨悬铁钩,血衣凝成硬壳。
朱披风——晏时当年披风——覆在他肩头,已被血与灰染成暗褐。
谢令姜咬牙,刀背敲断铁钩,铁链落地声如裂帛。
宋雁睁眼,眸色烧得比火更亮。
二人对视,谢令姜笑出眼泪:“将军,回家。”
声音颤抖,却盖过风雷。
平城火起,魏骑自四方合围。
谢令姜以口衔缰,右臂横刀,断臂空袖在火风里猎猎。
她当先开路,刀锋所至,雪与血同飞。
赵破奴断后,斧刃卷口,仍劈马首如瓜。
八百骑剩五百,五百剩三百,三百剩一百三十二。
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回头。
至护城河,冰面被火烤得酥裂。
谢令姜率先纵马,冰层炸开,碎冰激射。
战马嘶鸣,踏水而过,水花映火光,如碎裂星河。
回望平城,火舌舔天,照得雪夜如昼。
谢令姜以刀背拍鞍,大笑:“今日雪葬魏骑,明日春回江州!”
丑末,黄河渡口。
南岸早泊乌篷小舟二十艘,桅杆挂雁字营旧旗,赤底黑字,被火光照得猎猎。
宋雁立于船首,血衣未换,肩披晏时旧披风。
风掀披风一角,露出琵琶骨处两道新愈的疤,像两枚未封的印。
谢令姜单膝跪侧,以刀支地:“将军,末将来迟。”
宋雁伸手,以指拂去她眉心血迹,声音低哑:“不迟,正好。”
舟离岸,桨影划碎火光,碎影里映出平城渐远的烽火。
宋雁负手立于船尾,北望雪夜,轻声道:
“晏阿弥,等我。”
雪落无声,却似万箭回应。
舟行一夜,天明至江州。
岸上早立白衣少年,鬓边雪色未融,唇角一点朱砂。
晏时执笔,以雪为纸,写下两字:
“归否?”
宋雁踏岸,以血为墨,回他一字:
“偿。”
二人相隔十步,风雪为幕,一眼便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