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换将
正月,淮水封冻。
北风掠过冰面,卷起雪沫,像无数碎裂的刀。
魏帝拓跋焘的金帐自平城南移三百里,驻跸涡口。
十二面狼头大纛在雪野里猎猎作响,旗影投在冰面上,如同群狼逡巡。
夜半,魏使渡河。
只带十二骑,皆白衣白马,马颈悬铃,铃声却用兽皮裹住,闷如哑哭。
密函封以黄金,函上十二字:
“以宋雁一人,易江北六州。”
字用朱砂写就,雪落其上,瞬间化血。
密函送至建康时,晏时正在含章殿批红。
烛火高烧,铜漏三声。
他展开金函,目光掠过十二字,指尖微微一顿。
殿外大雪,风推窗棂,雪片扑进案头,打湿奏章。
晏时取朱笔,一笔一划,写下:
“可。”
墨迹未干,已被雪水晕开,像一滩新鲜的伤口。
他抬眼,望向殿外。
朱雀门外,金车十二乘已备,铁锁三十六节,环扣相扣,在雪光里泛着青黑冷辉。
晏时起身,以指尖蘸了那团晕开的朱墨,在铜镜背面添下一行小字:
“子归,且忍。”
宋雁尚在前线寿阳,督运冬粮。
当夜,他正巡营。
雪落无声,铠甲凝霜。
忽闻背后马蹄疾响,回头——
魏使白衣,手执节旄,以汉话高声宣敕:
“奉大魏皇帝诏,迎镇南将军北上议和。”
宋雁眉心一跳,未及开口,左右已涌出魏军铁骑,环列成阵。
金车十二乘,辕马皆披银甲,车顶悬六角琉璃灯,灯内却未点火。
宋雁目光扫过,看见第六辆车厢,铁锁三十六节,锁孔里灌了铅。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抬眼望向南方。
雪野尽头,夜色如铁,看不见建康灯火。
他缓缓抬手,止住身后拔刀的亲兵。
“不得妄动。”
声音不高,却带着将令千钧。
同一时刻,建康朱雀门外。
晏时立于雪中,未披氅衣,只着朝服。
雪落在他发上,顷刻成白。
金车自北而来,车辙碾碎积雪,发出沉闷的裂响。
宋雁被请下车,铁锁缠身,却仍脊背挺直。
两人在城门下相遇。
宋雁抬眼,目光穿过风雪,落在晏时脸上。
晏时以指尖在掌心写:
“忍。”
宋雁唇角微扬,笑意却像刀锋。
他张口,无声说了两个字:
“等你。”
雪片落在两人之间,瞬间化水,像一场来不及落地的泪。
金车启行。
铁锁拖地,声如裂帛。
晏时立于城上,目送车队没入风雪。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埋车辙。
他抬手,以指腹抹去眼角雪水,却抹到满指冰凉。
铜镜在怀里,贴着心口,镜背新添的小字被体温烘得微暖。
城楼风急,吹起他鬓边一缕白发。
晏时低语,声音散在雪里:
“子归,等我。”
雪落无声,却似万箭穿心。
金车北去三百里,至涡口。
拓跋焘立于高台,手执金樽,遥指南方。
“以一人,换六州,南朝晏君,真慷慨也。”
金樽掷地,碎玉四溅,酒液渗入雪中,像一地未干的血。
宋雁被押上高台,铁锁缠身,仍昂首。
他望向南方,唇角微动。
无声,却似在重复那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