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影相
元嘉二十九年九月乙卯,建康骤寒。
玄武湖上残荷听雨,一城风物都像被提前浸泡在冰水里。
亥时,临川王府密灯如豆。
晏时坐在西侧书阁,面前铺开一张《京畿戍防图》,指尖沿着宫城北墙的“神武门”缓缓划动,停在一枚朱砂小点上。
“三更鼓响,神武门换防。”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临川王萧子显。
萧子显着素纱单衣,手执一柄玉如意,如意头在灯下泛出温润青光。
“阿弥,”他唤晏时小字,“今夜之后,天下再无元嘉年号。”
晏时垂睫:“臣只愿王爷记得旧约。”
“自然。”
萧子显倾身,以如意轻敲案面,“事成,宋雁封镇南,你居尚书令,共理山河。”
晏时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铜镜被他放在案角,镜背“映淮”二字在灯火里晃成血色。
子时,宫门鼓声三震。
神武门守将投火为号,城门洞开。
临川死士三百,黑衣蒙面,直入大内。
当夜值宿的羽林中郎将宋怀瑾——宋雁族叔——被一箭封喉,尸体横于丹陛。
幼帝萧元璟尚在寝宫,惊起披衣,被内侍牵至永巷,迎面撞见萧子显。
萧子显以袖掩面,低声道:“陛下勿怪。”
语罢,袖中短刃出鞘,寒光一闪。
血溅龙袍。
幼帝瞪大眼,口中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叔”字,便缓缓倒下。
宫灯翻倒,火焰舔上锦幔,夜空被烧出一道赤红伤口。
丑正,萧子显持血刃登含章殿,召百官。
“元嘉无德,天命已革。自今日起,改元永光。”
殿外铜壶滴漏声,与檐下雨声混成一片,像谁在悄悄数着死者的姓名。
天明,大朝。
新帝御含章殿,着十二章纹衮冕,冠冕低垂,看不清神色。
第一道诏书:以晏时为尚书令、加侍中、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
阶下哗然。
尚书令掌六曹,侍中居门下,本朝从未有一人兼之。
更令百官胆寒的是——诏书末尾一句:
“兵事咸决于晏令,无得干预。”
晏时立于丹陛之东,朱袍曳地,手执白玉笏,却无印无兵。
朝散后,有人窃语:“不过是个影子丞相罢了。”
影子也罢,真身也罢,晏时只在意一件事:
诏书第二行小字——
“仍敕镇南将军宋雁,北讨逆魏,便宜行事。”
这是他昨夜以血为墨,添在诏书背后的条件。
萧子显用朱笔圈了“可”,墨迹未干,像一道新伤。
夜归私第。
府邸是前朝大司马旧宅,朱门深锁,庭槐落尽。
晏时屏退从人,独入后堂。
铜镜被置于青玉案,烛火一摇,镜背“映淮”二字仿佛渗出血丝。
他抬手,以指尖描摹那凹痕,良久,取匕首划破掌心。
血珠滚落,填满“映”字的最后一勾。
“映淮……”
他低低唤一声,像是唤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又像在唤对岸的某人。
窗外忽起风,一面残旗随风卷入——
那是雁字营旧旗,旗角焦黑,中央“雁”字被火烧去半边,仅剩一只孤零零的鸟翼。
晏时攥紧旗角,指节泛白。
“子归,等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句咒,钉进夜色。
三更。
晏时披衣而起,书案灯火如豆。
他写下一封密折,折中只三行:
“一、临川弑君,天下共愤,可借宋氏之名,起兵清侧。
二、斛律明川已断粮,北线可乘,愿以内应开寿阳门。
三、臣愿以身为质,换镇南将军南归。”
写罢,以蜡丸封缄,唤来心腹:“送江州,面呈镇南将军。”
心腹领命而去,背影被长廊灯火拉得很长,像一道未散的魂。
晏时独自立于廊下,雨又落起来。
他伸手接雨,掌心旧创未敛,血丝顺着雨水蜿蜒,滴在铜镜上,与“映淮”二字重叠。
永光元年九月十五,大朝会。
新帝御含章殿,百官山呼。
晏时奏请:
“镇南将军血战有功,当增封江州六郡,赐金钺,开霸府。”
殿上顿时哗然。
江州六郡,乃宋氏根本;金钺一开,等同裂土。
萧子显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玉玺,良久,轻笑一声:
“允。”
百官色变。
散朝后,御史中丞王晔拦路,厉声质问:“晏令欲以宋氏为刃,割朝廷疆土乎?”
晏时微笑,俯身拾起王晔落地玉笏,递还,声音低而冷:
“中丞若嫌疆土太大,可自去北境守一寸。”
王晔面色青白,竟不敢接。
同日夜,建康城南,乌衣巷。
晏时独赴旧酒垆。
垆主老妪识得他,掀帘,引他至后院。
院中站着十余名雁字营旧卒,为首的是缺耳老兵赵破奴。
众人单膝跪地,低声道:“参见军师。”
晏时扶起他们,自袖中掏出半枚虎符。
“北府旧部,尚有五千,可调。”
赵破奴双手接过虎符,声音哽咽:“将军何在?”
“江州。”
晏时抬眼,月色照着他眼底血丝,“一月之内,我要这五千人,出现在淮水北岸。”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暗潮撞堤。
回到私第,晏时对镜卸冠。
乌纱落地,黑发披散,镜中人瘦得脱了形。
他抬手,以烛火烤铜镜背面,血字“映淮”被热度蒸出淡淡雾气。
雾气中,仿佛浮现一张女子的脸——
宋知秋,抱箜篌,眉心一点朱砂,笑得极淡。
晏时指尖一颤,烛火歪倒,烫在他手背。
疼痛钻心,他却没挪开。
“再等等,”他轻声道,“再等等,我就带他回来。”
窗外,雁字营旧旗被夜风卷起,旗角掠过铜镜,发出“啪”一声脆响。
像是谁在回应他的誓言。
永光元年九月晦日,晏时登含章殿。
百官退尽,殿内只余他与新帝。
萧子显倚栏,把玩一柄短刃,刃上血槽犹暗。
“阿弥,”他懒懒开口,“宋雁若回,你当如何?”
晏时垂眸,声音平静:“臣请归政于宋氏,自请流放。”
“流放?”萧子显笑,“你舍得?”
晏时抬眼,眸中一片死寂:
“舍得。”
短刃在他指尖一转,反射出冷光。
萧子显盯他良久,忽而大笑,将刃抛入铜壶:“好,朕等你。”
晏时行礼,退出大殿。
殿外,秋雨初歇,月色如洗。
他独自立于丹陛,抬手,以指尖轻触铜镜。
镜背血字已干,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远处,雁字营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残缺的“雁”字,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飞向更远的夜空。
晏时低低唤一声:“子归,等我。”
这一次,声音不再轻不可闻,而是像刀,劈开夜色,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