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臂雨
六月十七,丑末寅初。
淮水下游仍烧得通红,火借南风,舔舐夜空。河洲已成孤岛,三面烈焰,一面铁索。
谢令姜披玄甲,只带二十名敢死士。小舟狭如弯刀,船头覆湿毡,桨叶缠草,无声切水。
离铁索尚有十丈,魏军箭阵已至。
“伏!”
她一声低喝,二十人同时俯身。箭矢破空,噗噗钉入船板。
谢令姜左臂一凉,低头——
羽箭透甲,血顺甲叶缝隙滴落,在靴面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反手削断箭杆,刀背敲船舷:“起桨!”
舟如离弦,再进六丈。
铁索横江,粗如儿臂,上悬倒刺。
谢令姜单膝跪船头,右手执雁翎刀,刀口卷刃,仍一刀狠劈。
火星四溅,铁屑飞迸。
臂骨剧震,箭创崩裂,血顺腕口淌至刀柄,滑得握不住。
她咬牙,以牙咬住刀背,双手握刀,第二次抡下。
“当!”
铁索断一股。
第三刀落下,锁链崩散,河水倒灌,火墙被冲出一道缺口。
对岸宋雁的声音隔着烈焰传来:“谢令姜——归!”
她笑,齿间染血:“将军先走!”
回身,小舟已燃,二十名敢死士折损过半。
她扔下卷刃雁翎刀,抽出短匕,割断拖在江面的半截火绳,为小舟开出最后一条生路。
寅末,残军一百三十二人回营。
雨忽至,大如瓢泼,火场余烬被浇得滋滋作响,升起一片白雾。
谢令姜步下船板时,雨水冲走了她半臂血污,却冲不散甲叶里嵌着的炭灰。
“军医!”
有人嘶喊。
她抬手示意无碍,却在下一瞬单膝跪倒,左臂软垂,箭创处白骨森然。
宋雁昏迷,由两名亲兵抬在担架上,雨水顺他玄甲蜿蜒,与血混成淡红。
晏时迎出营门,青衫湿透,发贴在苍白脸颊。
他伸手去扶谢令姜,指尖触及她断臂,猛地一颤。
谢令姜抬眼,雨水冲得她眉眼模糊:“军师,我欠你一条胳膊,换他一条命。”
晏时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营帐内,火把高烧。
军医以沸酒浇刃,酒气刺鼻。
谢令姜躺在粗木案上,左臂紫胀,疮口青黑——箭毒已入心脉。
“锯吧。”
她笑,牙关打颤。
宋雁仍在旁榻昏睡,眉心紧锁,仿佛梦里仍在火阵。
晏时跪坐于案前,双手握住谢令姜右手,掌心全是冷汗。
“会疼。”
“疼比死好。”
锯声响起,钝而短,像钝刀割竹。
第一声,谢令姜浑身一抖,指甲抠进晏时手背。
第二声,她咬牙,一声未吭。
第三声,断臂落在铜盘,血溅三尺。
晏时以额抵她掌心,肩膀剧烈起伏,却无泪。
谢令姜抬手,以仅剩的右掌抚过他湿透的发,声音低得似耳语:
“军师,不哭。将军醒来,还要你指路。”
雨越下越大,帐顶被敲得鼓面般震颤。
晏时跪在宋雁榻前,青衫下摆浸在泥水里,颜色深得像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宋雁手背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我欠你一命,也欠你一场大火。”
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榻上人睫毛微颤,宋雁睁眼,火光映入瞳孔,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
“阿弥……”
他声音沙哑,像铁片刮过粗石,“我要的从来不是火,是你一句真话。”
晏时以额抵床沿,良久,才吐出一句:“真话……我怕你听了,再不要我。”
宋雁抬手,指尖触到晏时湿透的发,轻轻一顿,最终落在他的后颈。
掌心滚烫,像握着一块炭。
“那就先欠着,”宋雁低声道,“等我有力气了,再听你慢慢还。”
后半夜,雨歇。
谢令姜高烧,昏昏沉沉。
她梦见自己仍在河洲,火浪滔天,左臂完好,握刀劈索。
一刀、两刀……铁索终于断裂,她却看见对岸空无一人。
火里走出一个影子,是宋雁,浑身是血,问她:“为什么只剩你?”
她想答,却发不出声,低头,左臂已空。
惊醒时,帐外天青欲曙。
晏时坐在榻边,以铜镜盛水,为她润唇。
“将军未醒,你先睡。”
谢令姜笑,唇色苍白:“我梦见我变成了他。”
晏时指尖一顿,铜镜水面微漾,映出他泛红的眼角。
黎明,宋雁醒来,第一句话是:“她呢?”
亲兵抬来担架,谢令姜躺于其上,右臂吊在胸前,断臂处以白帛层层缠裹,仍渗血。
宋雁挣扎下榻,双膝一软,跪在担架前。
谢令姜以右掌覆他手背,声音很轻:“将军,我欠你的,还了。”
宋雁垂首,额头抵着她仅剩的掌心,肩膀抖动,却无声。
晏时立于帐口,雨水从他湿透的衣摆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听见宋雁低声说:“从今往后,雁字营的旗,也为你而红。”
雨停了,营外青草一夜之间疯长,淹没了昨夜的血迹。
谢令姜的断臂被埋在淮水岸边的老柳下,无碑,只插一柄卷刃雁翎刀。
晏时立于坟前,以手抚刀,轻声道:
“你以臂换他生,我以一生还你名。”
风过,柳枝滴雨,像谁在回应。
营帐内,宋雁靠着榻沿,第一次主动伸手,握住了晏时的手腕。
掌心相贴,脉搏相触。
“阿弥,”他声音仍哑,却带着初醒的清明,“等我伤好,我们慢慢算旧账。”
晏时垂眼,睫毛上最后一滴雨落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
那滴雨滚烫,像迟来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