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宫远徵便提前知会了雪宫的侍从,请他们转告雪重子与雪公子,请二人前来石屋一叙。
当雪公子与雪重子来到石屋前的空地时,看到的便是宫远徵与沈沁正在晨光熹微的雪地中练剑。确切地说,是宫远徵在教,沈沁在学。他们演练的是一套雪公子也未曾见过的精妙剑法,招式灵动飘逸,迅疾如风,显然并非宫门常见的路数。
沈沁记得每一招的名字和大致动作,但真正舞动起来,却总有些滞涩。剑锋所指,方位偶有偏差;招式衔接之间,也常需停顿片刻,蹙眉思索,才能想起下一式该如何起手。
宫远徵便极有耐心地一次次纠正,到后来,干脆直接站到她身后,一手环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一手握住她持剑的手腕,带着她将整套剑法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声音清晰地讲解着发力的技巧与招式的精要。沈沁起初还有些羞赧,很快便沉浸在学习的专注中,努力感受着他引导的力道与节奏。
雪公子与雪重子并未打扰,只静静站在不远处观瞧。直到两人收势,长剑归鞘,雪公子才含笑扬声:“徵公子,沈姑娘,早。”
沈沁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也早啊!”
宫远徵则先对沈沁道:“回屋换身干爽衣服,别着了寒气。”
“好。”沈沁应下,对着雪公子二人点点头,便抱着剑快步回了石屋。
宫远徵这才转向他们,略一颔首:“早。”
雪公子开门见山:“不知徵公子一早唤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宫远徵也不绕弯子,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今日,我便可取出池底的玄铁匣子。”
雪公子闻言,心中暗暗计算。从宫远徵正式开始下寒池试炼算起,今日不过是第七天。而据他所知,前山通过雪宫试炼的最快纪录保持者,是宫尚角,用了十二天。至于公子羽……不提也罢,那根本不能算纯粹的个人实力。宫远徵竟说今日便可成功?这速度……着实惊人。他面上不显,只笑道:“既如此,我们便在此恭候徵公子的好消息了。”
这时,沈沁已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她换下那身利落的劲装,穿回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婉清丽的模样,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运动后的淡淡绯红,比往日更添几分生动娇美。
宫远徵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一直觉得,他家绵绵就该这样穿着鲜亮柔软的衣裙,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安稳明媚地笑着。
“嗯,走吧。”他牵起她的手。
四人一同走进了石屋后的山洞,再次来到寒气弥漫的寒冰莲池边。与初次进来时的空旷冰冷不同,如今的池边俨然已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营地。靠近池边的空地上,篝火燃得正旺,驱散着部分寒气;一旁架着简易的衣架,上面烘烤着干燥的布巾;石桌石椅被搬到了更靠近篝火、位置也更安全的地方,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和一些点心。
四人围着石桌坐下。沈沁拿出带来的茶叶,放入那把大陶壶中,又从炉火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雪水注入,动作虽不如前山侍女般行云流水,却也干净利落。
“条件简陋,茶具就带了一套在屋中用着呢,这边就只能用大茶壶了,大家就将就着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拎起陶壶,为每人面前的粗瓷杯中都斟满了热茶。
雪公子端起茶杯,道了声“多谢”。雪重子也微微颔首致意。
宫远徵并未碰茶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件,轻轻推到雪重子面前。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雪重子那张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我兄长宫尚角,托我转交给雪宫主人的亲笔信。”
雪重子看着面前的信件,并未立刻去拿,而是抬眸直视宫远徵,那双孩童般清澈的眼眸里,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审视:“你如何断定,我是雪宫的主人?”
宫远徵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看出来的。”他顿了顿,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池边。他脱下外袍,仔细挂在烘烤着的衣架上,然后开始活动手脚,为即将的下潜做准备。
在转身跃入寒池之前,他最后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雪重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希望等我回来时,你们已看完信,并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话音落下,他已纵身一跃,墨色的身影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墨蓝寒池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扩大的涟漪。
雪重子的目光这才落回到桌上的信件。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拆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确实是宫尚角刚劲凌厉的笔迹。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眉头逐渐蹙紧,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渐渐凝起一层寒霜。
信中,宫尚角详细陈述了近来宫门前山发生的诸多变故:月长老遇刺重伤未死,现秘密安置于徵宫疗伤;已确认茗雾姬为刺杀凶手,同时也是潜伏多年的无锋刺客;云为衫身份同样暴露,确为无锋之人;上官浅虽证实是孤山派遗孤,但极有可能亦是无锋棋子。
更令人心惊的是,上元节之夜,云为衫随公子羽离开宫门前往旧尘山谷,宫门长老院派遣的黄玉侍卫暗中尾随探查,发现云为衫在万花楼与公子羽的一位“红颜知己”接头,并传递了消息。经查,万花楼实为无锋设在旧尘山谷的重要据点。这意味着,宫门当前的防卫布置,甚至后山的部分路径,极有可能已被无锋悉数掌握!
雪重子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将信纸递给了一旁正端起茶杯的雪公子,声音沉冷:“你自己看吧。是宫尚角亲笔,所言应非虚。你即刻去核实,前些日子长老院是否真的派出了黄玉侍卫跟踪公子羽与云为衫,又是否传回了此类消息。”
雪公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放下茶杯,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惊骇,到最后,几乎有些失态地低呼出声:“这……这怎么可能?!云为衫……她竟然是……执刃他……还那么信任她!”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寒冰莲池的水更冷,“完了完了……宫门……宫门岂不是危在旦夕?!”
雪重子没理会他的慌乱,转而将目光投向安静坐在一旁、正小口啜饮着热茶的沈沁。她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对池中宫远徵的安危也并无太大担忧,与雪公子的反应截然不同。
“沈姑娘,”雪重子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信中的内容,你可知晓?”
沈沁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坦率道:“不知道。远徽只说哥哥有信要交给雪宫主人,具体内容并未告知于我。”
雪公子闻言,急切地追问:“那你可知道云为衫是无锋刺客之事?”
沈沁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这个我知道。还在女客院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了。”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们和我们这些自幼受家族教养、学习规矩礼仪的世家女子,终究是不同的。行事作风,言谈举止,哪怕刻意模仿,细看之下也能发现端倪。只要有心,总能看出些不同来。”
她的话语平静,却让雪公子和雪重子心中都泛起波澜。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沈姑娘,原来也并非全无心机,至少在识人辨事上,有着她自己的一份敏锐。
一时间,池边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寒池水面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雪重子与雪公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深思。
雪重子看向犹自震惊、有些失魂落魄的雪公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等徵公子此次试炼完成,我们便去一趟前山。”
“去前山?”雪公子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被规矩束缚太久后、对“破例”的茫然与无措,“真的吗?我们要……去前山?”后山族人不得随意踏足前山,这是世代相传、深入骨髓的铁律。
“嗯。”雪重子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目光转向桌上那封已被攥出褶皱的信纸,“有些事,关乎宫门根基存续,非同小可,必须与宫尚角当面商议。”
一旁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沈沁,此刻放下茶杯,抬起眼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适时地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她看向雪公子,声音轻快:“若你们来前山,有时间的话,一定要来我们徵宫做客。我让厨房准备些好吃的,请你们吃顿大餐!”
她的邀约纯粹而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热情与善意,仿佛只是在邀请新认识的朋友去家里吃饭,瞬间冲淡了因那封信而弥漫开的紧张与阴霾。
雪公子闻言,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方才的惊骇与茫然被期待取代。他连连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好好好!沈姑娘相邀,我们一定去!说定了啊!”对于常年居于清冷后山、饮食单调的他们而言,“大餐”和“前山”一样,充满了新奇与诱惑。
雪重子也看了沈沁一眼,对于她这份恰到好处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善意,并未反对,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份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