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药房弥漫着清苦而熟悉的草木气息。沈沁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那位有时候像小孩子似的徵宫宫主,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案几旁,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株晒干的草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最好别来惹我”的郁闷气息。
对于自家这位时不时就要闹点小孩子脾气的“徵公子”,沈沁内心时常哭笑不得,沈沁的内心很想唱出那一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沈沁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到他面前,挨着他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怎么了这是?”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俏皮,“去了一趟角宫回来,谁又惹着我们徵公子了?”
几乎在她坐下的瞬间,宫远徵的手就下意识地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的。仿佛这只微凉柔软的手,是他此刻唯一愿意接触、并能抚平烦躁的慰藉。“还不是宫子羽那个蠢货!”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耐烦,“一大早就跑到角宫,对着哥哥大放厥词,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自己身边早就被无锋渗透得跟筛子一样,还浑然不觉!要不是为了大局,得跟他们演下去,我真想一拳砸在他那张愚蠢的脸上!”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更恼火的事,语气更沉了几分:“还有那个上官浅!拿着我哥的令牌,跑到我们徵宫来,挑挑拣拣拿了一堆药材走。偏偏又‘巧遇’了云为衫,两人不知在廊下低声嘀咕了些什么,真当旁人是瞎子聋子不成?”
沈沁安静地听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小猫撒娇。等他一股脑儿发泄完,她才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天真:“这么气啊?那……我去羽宫,帮你为难一下那个云为衫,给你出出气,好不好?”
宫远徵闻言,立刻低头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你?去为难她?算了吧!”他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雄心壮志”,“就你这刚学了几天、连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还想去为难人?我怕你进了羽宫的门,被那两个无锋的女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她们数钱呢!”
“宫远徵!”沈沁立刻瞪圆了那双漂亮的杏眼,腮帮子微微鼓起,是真有些恼了,“我这是为了谁才想去冒险的啊?你这么贬低我!我……我也是很厉害的好不好!打,我可能暂时打不过她们,但内宅里的手段,弯弯绕绕的心思,我还是懂的!你别忘了,我姐姐可是宫里的娘娘,在皇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都能站稳脚跟。我在京城贵女圈里这些年,能不被人欺负,安安稳稳到现在,难道靠的只是运气吗?”
见她真急了,脸颊都泛起粉红,宫远徵那股无名火倒是莫名消散了大半。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碰了碰,算是安抚:“是是是,知道我的绵绵最厉害,最聪明了。”语气虽然还有点敷衍,但眼底的冰寒已然化开,重新漾起熟悉的温度。他松开她,转身打开食盒,拿出一块还带着温热的糕饼,咬了一大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玫瑰的芬芳在舌尖化开,甜度恰到好处。。
“好吃么?我亲手做的鲜花饼。”沈沁凑近了些,期待地看着他的表情,“我还分了一些给紫商姐姐呢。”
宫远徵刚想点头夸赞,听到“紫商姐姐”四个字,咀嚼的动作一顿,脸上又浮起那种“怎么又有她”的不爽:“给她做什么?她想吃,让她商宫的厨子做去。”
“紫商姐姐自己也试着做了些,”沈沁解释道,想起宫紫商那堪称“惨烈”的厨房成果,忍不住抿嘴笑,“不过成品嘛……实在有些差强人意。我看她可怜巴巴的,才分给她尝尝,让她对比一下,找找差距。”
“她怎么突然想起做糕点?”宫远徵又咬了一口饼,鲜花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情又好了一点。
“这不是快要到上元节了嘛,”沈沁托着腮,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里带着笑,“她说想亲手做点什么给金繁侍卫。”
“给金繁的?”宫远徵眉头一挑,随即又觉得更不合理了,“那你还给她?让她拿你做的去送人情?”
沈沁噗嗤一笑:“哪儿啊,紫商姐姐是说,要拿我做的和她自己做的一起尝尝,看看到底区别在哪里,好知道下次该怎么改进。她虽然大大咧咧,对这件事倒是挺认真的。”
听她这么一说,宫远徵才不再纠结,专心品尝起手中的鲜花饼,确实美味。等他吃完,沈沁适时递上一杯温茶。他接过饮下,看着身旁笑吟吟的少女,忽然想起什么:“说起上元节……今年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灯笼样式吗?我让人提前准备。”
沈沁一手托着腮,认真地看着宫远徵,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她仔细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嗯……我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不过,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一种会动的螃蟹灯,机关精巧,螃蟹的钳子和眼睛都能动,特别有趣,我一直都很喜欢。要不……做个那样的?”
宫远徵放下茶杯,二话不说,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沈沁被他拽着,有些茫然:“去哪儿呀?”
“做灯笼。”宫远徵言简意赅,脚步却很快。
他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平时不怎么开启的厢房。推门进去,沈沁不由轻呼一声——只见屋顶横梁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古朴的宫灯,有精巧的走马灯,有绘着花鸟鱼虫的绢灯,甚至还有几个造型别致的动物灯,虽然不多,但每一盏都看得出制作精良,透着独特的心思。有些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很好。
“这些是……”沈沁仰头看着,目光中充满惊叹。
还没等她欣赏完,宫远徵已经将她按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他命令道,自己则转身去取来一捆细细的竹篾、裁纸刀、棉线、浆糊和素白的宣纸。
沈沁看着他将竹篾熟练地劈成粗细均匀的条状,又用巧劲弯折成需要的弧度,再用棉线紧紧绑扎固定,一个灯笼的骨架雏形渐渐显现。“我们要自己做吗?”她虽然猜到,还是忍不住问。
“嗯。我来做骨架,你负责糊纸和画图。”宫远徵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动作着,那些看似坚韧的竹篾在他手中服服帖帖。“这竹篾边缘锋利,你又没力气,绑不紧还容易割伤手。”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保护。
沈沁心里甜甜的,不再多言,只专注地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只见宫远徵手指翻飞,动作既稳且快,坚硬的竹条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弯折成各种需要的弧度,再用细细的棉线牢牢绑扎固定。不多时,一个活灵活现的螃蟹骨架雏形便出现在他手中,两只大螯、八条步足,关节处都预留了活动的空间。
两人就这样安静而默契地忙活了一下午。除了宫远徵早已为宫尚角做好的一盏威严精致的龙纹灯笼之外,他们合作完成了沈沁想要的、机关巧妙会摆钳眨眼的螃蟹灯,还有一盏胖乎乎、寓意吉祥的锦鲤灯。沈沁用细腻的笔触在糊好的灯面上画上栩栩如生的螃蟹和灵动飘逸的锦鲤,再小心地涂上颜色。
当最后一笔画完,沈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小心地提起那只完工的螃蟹灯,轻轻晃动,竹制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蟹钳果然能随之开合,栩栩如生。她正满心欢喜,目光一转,却落在了宫远徵的手指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细细的划痕,渗着淡淡的血丝,显然是处理竹条时不小心割伤的。虽然他动作熟练,但竹刺锋利,难免有所疏漏。
她心口一紧,连忙抓住他的手,拉到眼前仔细查看。“你看你,都受伤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伤痕,“今年做好的灯笼,可得好好收着。明年、后年……以后都不许再亲手做这些了,想要什么样式,让匠人去做便是。”
宫远徵垂眸看着她担忧的脸,感受着她指尖轻柔的触碰,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早已被心头的暖意覆盖。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和得意:“一点小伤,算什么。匠人做的,哪有我们自己做的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也没有我们一起做的有意义。”
沈沁望着他亮晶晶的、映着她影子的眼眸,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捧到唇边,对着那几道小伤口,极轻极快地吹了吹气。
“疼不疼?”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