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的病势反复,太医院束手无策,只道是“忧思过度,肝火郁结”,开了无数清心降火的方子,却始终不见起色。养心殿日夜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宫人们屏息静气,生怕惊扰了龙体。
最终,我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为我撑起的、干燥的伞下,看着廊外那场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暴雨。
而进忠,就那样沉默地站着,半边身子在雨中,半边身子在廊下,像一道分割了风雨与安宁的界碑。油纸伞稳稳地罩在我的头顶,纹丝不动。
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暴雨不知下了多久。直到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
进忠的手臂似乎有些僵硬,但他撑伞的姿势依旧稳固。直到确认没有雨水再能侵袭到我,他才缓缓收起了伞。动作间,湿透的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奴才告退。”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湿透的袍子贴在身上,更显清瘦。他没有再看我,转身,重新撑开那把还在滴水的伞,一步步走进了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中,深青色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水汽吞没。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宫门,看着廊下青石板上他方才站立处留下的一小滩水渍。
春婵和澜翠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我披上干燥的披风。
“主子……进忠公公他……”春婵欲言又止,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敬畏。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拂过方才被他伞面遮挡的、干燥的衣袖。
指尖冰凉。
但心口某处,却仿佛被那半边湿透的身影和那固执偏斜的伞,烫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这一夜,永寿宫的灯亮到很晚。
春婵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微湿的鬓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澜翠和王蟾(女)默默整理着内务,眼神交汇间,是对未来命运的忐忑,更是对重新获得“主子”认可的坚定。
小太监王蟾垂手立在门外,身形挺直,像一尊新铸的、等待命令的忠诚石像。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属于魏嬿婉、却已被年世兰彻底刻印的脸。镜中的眼神,冰冷依旧,仇恨依旧,但在那冰层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进忠……
那场雨,那把伞。
那沉默的守护,那决绝的偏斜。
或许,在这条注定沾满鲜血的复仇之路上,除了不死不休的敌人和可供利用的棋子,还会有些……意料之外的、带着血色温度的……同行者?
指尖抚过冰冷的镜面。
窗外,雨声渐歇,但紫禁城的黑夜,依旧漫长而危险。
而静心苑的方向,那片被遗忘的坟墓里,属于乌拉那拉·如懿的、癫狂破碎的呓语,是否正穿透雨幕,一遍遍诅咒着这吃人的深宫?
年世兰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