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钟声敲到第九下时,沈清沅才带着少年和受伤的工人走出仓库。
林宇轩带着巡捕在外面等候,看到她平安无事,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几分。
“清沅,你……”他刚要开口,却见沈清沅轻轻摇头。
她袖口沾着血迹,眼神却异常清亮,像蒙尘的玉被泉水洗过。
“我没事,先送他们去医院。”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到诊所时,天已破晓。
沈清沅坐在桌前,将那枚银质钢笔从抽屉里取出,放在冷文笙遗落的怀表旁。
钢笔上的爱国标记与怀表内侧的红点地图,在晨光中沉默地对峙,又奇异地相融。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所说的话。
沈敬之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一枚同样的书签,断断续续地说:“清沅,这世道……总要有人把火把传下去。”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父亲的胡话。
如今指尖划过冰冷的钢笔,才忽然明白——原来有些火种,从不会真正熄灭。
三日后,津门爆出大新闻。
日本特务在租界的秘密据点被捣毁,巡捕房三名高层因通敌罪被逮捕,十年前川记银楼灭门案的卷宗在报社公之于众,凶手正是当年负责“查办”此案的日本宪兵队小队长。
报童在街头吆喝着号外,沈清沅坐在诊所里,听着隔壁王大娘念叨:“听说又是那个白昼干的,真是神了!”
她低头给一个孩童换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换完药后,那孩童道了谢,便离开了。
沈清沅整理着药箱,刚准备合上,却在药箱底层发现一张字条,字迹凌厉如刀:“川记银楼的账,该清算了。”
她捏着字条的边角,直到纸页发皱。
十年前的灭门案,三十条人命,袖扣上的“川”字,这些碎片终于在她脑海里拼凑出完整的轮廓。
“清沅,报社收到匿名信,”林宇轩撞开诊所门,手里的报纸还带着油墨味。
“有人把十年前川记银楼的案卷寄来了,里面提到你父亲的名字!”
沈清沅猛地抬头,报纸头版的照片上,泛黄的卷宗里赫然写着“沈敬之为川记银楼提供医疗援助”。
她父亲竟也牵涉其中?
“他们说你父亲是汉奸,”林宇轩的声音发颤,“这明显是栽赃!”
沈清沅指尖冰凉,这是冲着她来的。
并且还想通过她,引出冷文笙。
傍晚时分,诊所来了位不速之客。
穿着绸缎马褂的男人提着礼盒,笑容油腻:“沈医生,我家老爷有请。他旧疾复发,想请您去府上看看。”
沈清沅认得他,是财政总长王怀安的管家。
而王怀安,正是当年川记银楼案的主审官之一。
“王总长的病,我恐怕治不了。”她攥紧药箱的提手。
管家的笑容冷下来:“沈医生是不给王总长面子?还是怕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令尊当年和川记银楼关系匪浅,这事要是传出去……”
沈清沅打断他:“我去。”
她不能让父亲的名声被玷污,更不能让这些人牵制到冷文笙。
王公馆的庭院里种着大片罂粟,晚风拂过,送来甜腻的香气。
王怀安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正是川记银楼的招牌手艺。
“沈医生年轻有为啊,”王怀安皮笑肉不笑,“令尊当年可是我的得力助手。”
“我父亲只是个医生。”沈清沅将药箱放在桌上。
“医生?”王怀安冷笑,“他帮川记银楼的人缝过枪伤,藏过军火,最后还不是……”
话音未落,屋顶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匕首直刺王怀安咽喉。
是冷文笙。
他黑色风衣上沾着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打斗。
“白昼!”王怀安吓得瘫倒在地,“你别过来!我手里有沈敬之通敌的证据!”
冷文笙的动作顿住。
沈清沅心头一紧,突然将药箱砸向王怀安:“你撒谎!”
混乱中,冷文笙已拧断了王怀安的脖子。
他转身看向沈清沅,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沈清沅看着他手臂上新添的伤口,“你不能总一个人扛着。”
冷文笙别过脸,声音沙哑:“这里危险,快走。”
“我不走。”沈清沅从药箱里拿出纱布,踮脚给他包扎,“我知道你要查川记银楼的案子,我父亲的事,我想自己弄清楚。”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他没有躲。
“你父亲是好人,”冷文笙的声音很轻,“当年是他把受伤的学生藏在诊所地窖,才没被日本人发现。”
沈清沅猛地抬头。
原来父亲书桌上的爱国标记,不是偶然。
“那他为什么……”
“被灭口了。”冷文笙看着她,“和川记银楼的人一样,因为知道得太多。”
窗外传来警笛声。
冷文笙最后看了她一眼,翻身跃上屋顶,风衣下摆扫过月光,像一只黑色的蝶。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握紧了拳头。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女医生了。
回到诊所时,林宇轩正等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这是川记银楼案剩下的涉案人员,冷文笙已经解决了三个。”
沈清沅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忽然笑了:“宇轩,帮我个忙。”
三日后,津门最大的报纸刊登了一则启事:“沈氏诊所义诊,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擅长枪伤、刀伤。”
启事下方,画着一枚小小的钢笔图案。
这是她和冷文笙的暗号。
傍晚时分,诊所后门传来轻叩声。
沈清沅打开门,冷文笙站在巷子里,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
“你不该这么做。”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我是医生,接什么病人是我的自由。”沈清沅侧身让他进来,“我知道你需要帮手,处理伤口这种事,我比你擅长。”
“换药。”他声音有些哑,目光扫过诊室,落在墙上新挂的锦旗上——那是码头工人送来的,绣着“医者仁心”四个字。
沈清沅没说话,取来碘酒和纱布。
解开纱布时,她动作顿了顿:伤口边缘泛着红,显然是没好好休养就动了手。
“冷少爷就不怕丢了冷家的脸?”她忽然开口,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按了按。
冷文笙抬头看她,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冷家的脸,没那么金贵。”
沈清沅的指尖微颤。
她想起修女说的话,冷家老爷子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甚至为他定下了与军政要员千金的婚约。
可他却穿着粗布衫,带着一身伤,一次次闯进刀光剑影里。
“值得吗?”她低声问。
冷文笙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的温度很烫,像火。
“你给穷人赊账时,想过值得吗?”
沈清沅一怔,脸颊微微发烫。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桌上的钢笔上:“那支笔,还能用。”
“嗯。”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包扎,“我擦干净了。”
“送你了。”冷文笙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桌上,“上次的医药费。”
木盒里是几株晒干的草药,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正是治刀伤的良药。
沈清沅认得,这是只有城北山涧才有的品种,采摘时要避开巡逻的日本兵。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沈清沅却忽然想起仓库里他消失前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开口:“明天……还来换药吗?”
冷文笙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来。”
门被推开又合上,巷口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清沅拿起那几株草药,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苦的气息里,竟藏着几分回甘。
夜里,沈清沅在整理药箱时,发现底层压着一张字条,是冷文笙的字迹:“川记银楼老板的女儿还活着,在教会医院。”
她猛地想起十年前的报道,说川记银楼满门被屠,无一幸免。
原来还有幸存者。
第二日清晨,沈清沅去教会医院送药,果然在孤儿院里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沈医生。”少女递来一杯茶,指尖缠着纱布——她正在学包扎。
沈清沅接过茶杯,忽然问:“你认识冷文笙吗?”
少女愣了愣,随即点头,眼中闪过感激:“是冷少爷救了我。十年前那晚,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还一直匿名资助我。”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与川记银楼的案子,早就结下了渊源。
那个看似冷漠的男人,竟默默背负了这么多年。
回到诊所时,冷文笙已经在等她。
他换了身浅灰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
“今天换药轻些。”他半开玩笑地说,语气却比往日柔和。
沈清沅没接话,仔细给他处理伤口。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融融的。
“我知道你去见她了。”冷文笙忽然开口。
沈清沅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隐瞒,只有坦然。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她问。
“没意义。”冷文笙看着她,“报仇不是为了名声。”
沈清沅忽然笑了。
她想起街坊们叫她“庸医”时,她也从未辩解过。
有些人做某些事,从来都不是为了被看见。
包扎好伤口,冷文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下个月,冷家有场宴会,在法租界的礼堂。”
沈清沅不解地看着他。
“日本领事馆的人会去。”
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在宴会上交接一份密电,关乎军火走私的新路线。”
沈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邀请她一起?
“我一个医生,去那里做什么?”她故作镇定。
冷文笙的目光落在她的药箱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也许有人需要急救。”
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我来接你。”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质钢笔。
笔身被摩挲得温热,像握着一团小小的火苗。
窗外,报童的吆喝声又响起来,带着新生的雀跃。
津门的秋天还没过去,雾却好像真的散了。
沈清沅低头看了看药箱,里面的纱布和碘酒泛着柔和的光。
她知道,有些路,注定要和某个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