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铁窗渗着潮湿的霉味,沈清沅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曾藏着那枚从命案现场拾起的袖扣。
她清楚记得那枚扣子的精致纹路,绝非寻常人所有,才会在被押走时,悄悄丢给林宇轩。
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那个陌生男人相遇的画面:他沙哑的声线、腰间渗血的伤口,还有那枚刻着特殊标记的钢笔。
“白昼……”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代号。
津门地下势力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专杀汉奸的神秘杀手,行事利落,从无失手。
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正思忖着,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巡捕头目带着个穿和服的男人走进来,那男人眼神阴鸷,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医生,这位是日本商会的田中先生,”巡捕头目语气谄媚,“他说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沈清沅心头一紧。
日本商会?这时候突然出现,绝非偶然。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衣角:“田中先生有何高见?”
田中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只要沈医生肯在这上面签字,承认诊所愿为皇军提供便利,我保证你立刻就能出去。”
纸上赫然印着“合作协议”四个大字,下方附着一行小字——“特务联络点启用许可”。
原来他们的目标是诊所!
沈清沅恍然大悟,难怪张团长总来“看诊”,难怪隔壁租客形迹可疑。
她猛地将纸推回去,冷笑一声:“要我做汉奸?做梦!”
田中脸色骤变,眼中闪过狠厉:“沈医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团长死了,总得有人顶罪,不是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巡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头、头儿,不好了!林大少爷带着记者堵在门口,说要曝光我们屈打成招!”
巡捕头目脸色煞白,田中却突然笑了:“看来沈医生人缘不错。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等。”他转身对巡捕头目低语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巡捕头目阴沉着脸瞪了沈清沅一眼,狠狠甩上门走了。
审讯室重归寂静,沈清沅却松了口气。
林宇轩果然没让她失望,用舆论施压,至少能暂时保她安全。
只是那枚袖扣,他能查到什么线索?
另一边,林宇轩正站在报社编辑部,将袖扣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袖扣背面刻着个极小的“川”字,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缘故。
“这是天津卫‘川记银楼’的手艺,”老编辑凑过来看了看,“他家只做定制款,当年给不少军政要员做过配饰。”
林宇轩眼睛一亮:“能查到是谁订的吗?”
老编辑摇摇头:“难。川记十年前就倒闭了,老板据说被日本人抓了,至今杳无音信。”
线索突然中断,林宇轩有些沮丧。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已是深夜,报社外传来几声枪响,隐约夹杂着呼喊声。
最近津门不太平,日本特务与爱国组织的冲突越来越频繁,街头巷尾都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突然,窗外闪过一个黑影。
林宇轩警觉地站起来,见那人影在窗台上放了个东西,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过去一看,是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田中今晚在码头仓库交易,带袖扣来。”
字迹下方,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标记——那是“白昼”惯用的暗号。
林宇轩心中一动,难道是他?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来不及多想,他抓起袖扣就往外跑。
他隐约觉得,这或许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此时的码头仓库,冷文笙正躲在集装箱后面,看着田中与几个蒙面人交接货物。
箱子打开的瞬间,他瞳孔骤缩——里面竟是一批崭新的步枪和手榴弹。
“这批货藏在沈氏诊所的地窖里,”田中阴冷的声音传来,“等风声过了,就让那个女医生‘意外身亡’,据点直接启用。”
冷文笙握紧腰间的匕首。
原来他们早就盯上了沈清沅,自己的出现不过是加速了计划。
他悄悄摸出怀表,打开盖子——表盖内侧贴着津门地图,用红笔圈出的诊所附近几个红点,是他之前标记的日本特务岗哨。
突然,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冷文笙探头一看,竟是巡捕房的车。他心中暗骂,想必是田中故意引来的,想借巡捕的手除掉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竟是林宇轩。
他举着袖扣,冲着田中大喊:“这东西你认识吧?川记银楼的定制款,当年张团长就是用它跟你接头的!”
田中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袖口。
冷文笙趁机发动攻击,匕首划破夜空,直刺田中后心。
混乱中,林宇轩拉着冷文笙往仓库深处跑,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
两人钻进废弃的通风管道,才暂时躲过追杀。
“冷文笙?”林宇轩喘着气问,“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冷文笙扯下口罩,露出棱角分明的脸:“是白昼。”他看了眼林宇轩手中的袖扣,“他告诉我,这东西关乎三十条人命。”
林宇轩愣住了。
三十条人命?难道与十年前川记银楼的灭门案有关?
通风管道外,枪声渐渐平息。
冷文笙推了推林宇轩:“你带着袖扣去报社,把田中走私军火的事曝光。我去巡捕房救沈清沅。”
“你怎么救?”
冷文笙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正是巡捕房审讯室的备用钥匙——下午潜入时顺手偷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他们自己的规矩。”
林宇轩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突然明白了。
冷文笙杀手的身份鲜为人知,在外人眼里他只是冷家少爷,而“白昼”的真面目,津门从无人见过,只知是个神秘组织。
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沈清沅顶罪,那些看似陷害的布局,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此时的巡捕房,沈清沅正借着月光,在墙上画着那枚钢笔上的标记。
她隐约觉得,那个陌生男人与自己,或许有着共同的敌人。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是她和林宇轩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沈清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猫叫声刚落,审讯室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沈清沅屏住呼吸,借着铁窗透进的月光,看清了推门而入的身影——黑色风衣裹挟着夜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跟我走。”冷文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他扔过来一件巡捕制服,“换上,动作快。”
沈清沅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林宇轩朋友,他让我来救你。”
冷文笙瞥向窗外,远处已隐约传来警笛声,“田中死了,他的人很快会来灭口。”
沈清沅心头一震。
田中死了?难道是他做的?
她不再犹豫,迅速换上制服,宽大的衣袍罩住纤细的身形,倒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英气。
冷文笙带着她穿过巡捕房的侧廊,脚步轻得像风。
途经关押重犯的牢房时,沈清沅瞥见角落里缩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诊所隔壁那个深居简出的租客,此刻满脸惊恐,手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他是日本特务的联络人。”冷文笙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林宇轩已经拿到他的供词,天亮就会见报。”
沈清沅恍然大悟。
原来从袖扣到租客,从田中到军火,这一切早已被串联起来。
她看着冷文笙的背影,突然想起那枚刻着爱国学生标记的钢笔,轻声问:“我们是不是……”
“别说话。”冷文笙猛地停步,侧身躲进阴影。
一队巡捕举着灯笼走过,光线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时,他下意识将沈清沅护在身后,掌心不经意触到她的发梢,像触到一团柔软的云。
待巡捕走远,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最后一道铁门时,冷文笙突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这个给你。拿着它,去城西的教会医院,有人会接应你。”
沈清沅抬头望他,忽然发现他口罩边缘渗出血迹。她伸手想碰,却被他侧身躲开。
“保重。”冷文笙推开门,晨雾涌了进来,将他的身影裹得朦胧,“别回头。”
沈清沅攥紧木盒,看着他转身融入雾中,风衣下摆扬起的弧度,像极了振翅欲飞的鸟。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制服的衣角扫过沾满露水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清沅终于抵达教会医院。
一个修女看了看周围,连忙走过来,低声说:“您就是冷少让我接应的人吧?”
沈清沅疑惑:“冷少?”
“是冷文笙少爷。”
沈清沅这才知道,原来刚刚救自己的是冷文笙。
修女递给她一套护士服,“林少爷已经把证据送来了,报纸一早会刊登全部真相。”
报纸的头版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日本特务走私军火,张团长命案水落石出》,旁边配着袖扣的照片和租客的供词。
沈清沅指尖抚过报纸上“白昼”两个字,那是记者对神秘杀手的代称,字里行间满是敬佩。
她回想着在诊所见到的男人,还有刚刚冷文笙的出现,,由于两人身形太像,她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只从报纸内容确认那人便是“白昼”。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到窗边,看见一群学生举着横幅走过,上面写着“打倒日本特务”“还沈医生清白”。
人群中,林宇轩正站在台阶上演讲,西装革履却难掩眼底的疲惫,看到她时,远远投来一个安心的笑容。
津门的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诊所的牌匾上。
沈清沅推开虚掩的门,药箱里的纱布和碘酒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知道,这里很快会恢复往日的热闹,穷苦人会再来赊账,街坊会再来闲话,而她会继续做那个被叫做“庸医”的菩萨。
只是偶尔,当钟摆声在夜里响起时,她会想起那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想起他藏在冷漠下的慌乱,想起他转身时风衣扬起的弧度,想起他说“别回头”时,声音里不易察觉的温柔。
巷口的石板路上,一枚沾着露水的怀表静静躺着,表盖内侧的地图上,红笔圈出的红点已被划掉大半。
冷文笙站在茶楼的屋檐下,看着沈氏诊所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白昼已至,迷雾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