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苦与恨

夕阳西斜，红霞半天，太阳仍挣扎着扒住山坡，试图给予这世间最后几缕光亮，而一眉弯月悄然爬上天空，无言，却用淡淡的月光轻抚着万物。一边是热闹之将息，一边是寂静于伊始。

在交际之下，有一辆马车在山阴半腰前行。山路并不好走，三步一颠，车上阳清阳明二兄弟随着车子一上一下，屁股有节律的嗑着座位，疼得二猫直呲牙。身后，锅碗瓢盆互相摩擦碰撞，声响巨大，像一首呕哑嘲哳的山歌。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脸色青绿的阳明强撑到了极限，“哇”的一声，胃液全吐在了呕吐袋中。当时第一次坐车，对新鲜事物的兴奋感与一路美景战胜了生理反应，如今的回程是再也扛不住了。阳清见状，心里不禁皱了皱眉头，又向窗口挪了挪。本来这袋子是准备了两人份的，结果傻弟弟一路吐，都快把自己那份也用完了。还好自己不晕车，先不说衣服会脏，搞得一身臭烘烘，这车可还是租的，万一给弄车上不还得赔维护费？不过……

“师傅，这路对吗？”阳清捏着鼻子，声音显得有些别扭。

早上这么快就到了浔怀镇，下午怎么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到家？

正想着，车夫缰绳一拉，马车开始减速，最后竟是了停在了一片空地。

还没等阳清进一步询问情况，车夫一个转身，一支哨棒赫然现于手中，朝着阳清便抡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阳清反应不及，只来得及把手臂护在身前，只一个照面，阳清就倒飞了出去，身体砸烂了马车顶棚，在草地上留下了一道长痕才堪堪停下。后方的行李被这么一带，哗啦啦全给砸在了地上，霹雳乓啷的响声把马儿惊到了，长嘶一声抬蹄就向前冲。可怜的阳明还没缓过劲，就被马连着破车子一路带跑了去，空地只剩下了车夫以及重新爬起来的阳清。

阳清感到小臂生疼，抬起来时也在抖动。他看向那所谓的“车夫”，发现他身上萦绕着一圈蓝色的打宗韵力——他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车夫！“你是谁？”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对面话还没说完，阳清便趁着这一时间快速起步贴近对方，韵力激活，眉心如火焰一般的印记与手臂上的白色条纹充满了天蓝色的韵力。阳清手掌一翻，云翼自手中浮现，高高跃起就是对着说话之猫一个劈斩。

“喂！竟敢偷袭我，你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猫韵力翻滚，哨棒横握，架住了自上而下的攻击，“我话还没说完……”

“我管你。”阳清简洁而狠毒的语言才是他最大的杀伤性武器。借着对方横挡的推力拉开距离后，阳清一个蹬步再次上前，手中的云翼从侧方横扫而来。

“可恶啊……”这打宗之猫还没来得及好好介绍自己便被阳清打得疲于应对。老子好歹也是云家新晋的长老，比你还年长个几岁，这么不懂得尊老是吗！

然而到后来，随着交手时间被拉长，这位云家之猫是越打越心惊。明明才十六岁，这杂种哪里来的这么强大的实力？难道和异猫杂交基因突变了？又是一招过后，云家之猫被击退整整十步才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这十六岁的猫……不，这是怪物，怪物！打了这么久连气都不带喘的怪物！

阳清其实也没他表面上展现的那么轻松，高强度的战斗让他的韵力消耗大半。但他知道只有先把这只猫打败了才能掌握事情的主动权。就当他想再次蓄力攻击时，对面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吼：“慢着！看看这是谁！”

阳清的视线越过敌猫，只见他身后的草丛中钻出来一只打宗白猫，身上臭烘烘的，似乎带着些许呕吐物，手上还攥着绳子，绳子自草丛中一段一段拽出，末端绑着一只伤痕累累的猫——这不是阳明吗？

“放开他！”一见阳明落入敌猫之手，阳清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身体开始颤抖，整只猫都炸开了毛。手臂上与眉心充斥的韵力在这一刻陡然爆发，如同蓝色火焰熊熊燃烧。

“哦？”先前与阳清交手的猫此时已经退到后方。他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了阳明的脖子，硬生生将他抬了起来。“现在你的弟弟在我手上……不对这怎么这么像反派说的话……咳咳，你的弟弟在我们这一边，如果想他完好无损，就乖乖呆在那里别动。”

见阳清怒目而视但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那猫心里别提有多爽快：“我呢，是打宗云家新晋的长老，云溯，而你手上的这哨棒，便是我云家丢失多年的传家之宝。如今，我奉家主之命，前来取回重宝，如有不从，即刻斩杀！”

“我只知此为母亲之物。”笑话，你说啥我就信？区区一件武器就值得你们大费周章劫车偷袭？三岁的小猫崽都不信好吧。还有，云家家主干什么吃的，派个这么垃圾的猫来，还自称长老？胡子都没几根就开始吹嘘（须）了。

云溯早就料到阳清不会相信，但自己有的是办法：“看来，你所谓的弟弟在你眼里也不过如此，竟连一根哨棒都不如呢。”云溯的爪子多了几分力道，让阳明的脸变得狰狞起来。

“住手！快住手！”阳清整只猫发抖的更厉害了。

“若是心疼你弟弟，就拿此物来换。”某只猫越着急，云溯就越开心。谁叫你打我打得这么惨，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

阳清能感受到手中的云翼在震动。他知道云翼并不想要去那个所谓的云家长老手中，但弟弟……

权衡再三，阳清还是将云翼扔了过去。云翼在云溯手中剧烈颤抖，似乎想要逃走，但云溯不慌不忙地从身上抽出一张符箓，贴在了哨棒上。慢慢的，云翼摆动的幅度渐渐变小，最后一动不动，犹如一根普通的白色木棒。

“把我弟弟放了！”阳清的情绪此时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听闻此话，云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有说过要放了他吗？他可是异猫啊……”

阳清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你到底想咋样！”

“想咋样？”云溯的笑容已经接近病态。他手掌一翻，蓝色韵力自掌心形成火焰，然后一掌将阳明拍向了一旁。阳明本就多处受伤，经此一掌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一棵大树上。树干龟裂，阳明也吐出一口鲜血。

看着阳清快速跑向阳明，旁边的云家猫想要出手，却被云溯拦下：“走吧，不要节外生枝。”

“可是长老……”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走！”说罢，云溯转身，捏碎了一枚符咒，消失在了原地。云家猫虽不理解，但也只好跟在其后捏碎符咒离开。没办法，长老的话才算数。

而另一侧，阳清看着弟弟紧闭双眼，不成猫样，心如同被剑刺穿一般：“弟弟……”

他跪在阳明旁边，爪子停在半空。他想摸一摸弟弟，却害怕自己碰到他的伤口。

你一定很痛吧……

眼角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咸的……原来我也会流泪吗……

……哥哥。

“什么？”不知何时，阳明的手颤颤巍巍的抬了起来。阳清小心翼翼地抓住，却感觉如冰一般。

“哥哥……别哭……很……难看……”阳明的眼睛半睁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半睁着。

阳清身体往下俯，只为了听得更清晰一些。

“要……多笑……”

……

整个森林寂静无声，太阳再也支撑不住，黯然收起了最后一点光亮。

月光下，一只猫安静的躺在坑中，神态安详。

阳清终究把土盖上了。

阳明走了。

当最后的烛光泯灭之时，心便归于沉寂。

一块石头立于阳明墓侧，上面的字是阳清用韵力刻下的：

“此仇不报

愧对于你

我最好的弟弟”

……

打宗，云家，书房。

一只白猫盘腿坐在蒲团上，看起来四十出头。他手中的杯盖绕着杯沿一圈一圈搓着茶水上浮着的气泡，时不时浅尝一口，十分悠闲。一旁，一根白色哨棍靠在墙边，棒身上有一个“封”字。云溯侍立在一旁，整幅画面清新淡雅，如同画作。

“家主，我还有一事不明白。”站在一旁的云溯拱手开口，“为什么要留下一只，不应该斩草除根吗？”

茶杯与杯盖的摩擦声戛然而止，良久，坐于蒲团上的猫放下茶杯，轻叹一声：“你认为，那次追捕我姐姐的行动为何会失败？”

“这……难道不是原家主从中作梗吗？”

“不止。”被称作云家家主的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蓝色长袍，“欧阳见录那个老头子也参与了。”

没有理会云溯的惊异，云家主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他与父亲关系很好，要不然也不会保下我姐，还有那两个孩子。那只异猫死就死了，若是那只京剧猫死了，不仅会让我染上些不好的影响，还会与欧阳老头子交恶，我的地位也会受到冲击。还有……”他转头看向云溯，“若是两个孩子都死了，我姐姐会不顾一切来报复我、报复云家，但假如还活着一个，他就能成为我与她对峙的筹码，她就不会鱼死网破，毕竟她还有个孩子，她还得为孩子着想。”

“一只小猫而已，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那猫淡淡一笑，轻轻挥手，云溯便了意退了出去。

看着书房上挂着的画像，云家主的眼神有几分迷离，随后变得坚定起来。

“父亲，你会明白的，我云程玉才是这个家最合适的主人，你最棒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