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红漆招牌与未拆的围巾

寒假第一天，付万佳被油锅里的声响惊醒时，窗外的雪还没停。

　　她裹着棉袄跑到厨房，看见魏敬明正站在灶台前翻油条，明黄围裙上落了层薄薄的面粉，像是沾了场微型雪。付爸爸蹲在门口钉木板，见她出来，举了举手里的凿子：“小魏说要赶在年前把招牌换上，这不正给你俩搭架子呢。”

　　付万佳凑近了才看清，魏敬明手里的长筷子上，串着根刚炸好的油条，正往木板上比量。木板是付爸爸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被砂纸磨得光滑，边缘还留着淡淡的木纹。“你看，”他转头冲她笑，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凝成了小冰晶，“油条的长度刚好能当标尺，招牌做两米长肯定好看。”

　　付万佳被他逗笑了，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面粉：“哪有拿油条量尺寸的？”话虽这么说，却从兜里掏出星轨本，飞快地记下“招牌长度：约20根油条”。

　　魏敬明的物理竞赛奖状是三天后寄到的。红色烫金的“省级一等奖”字样，被付妈妈小心翼翼地贴在新招牌的背面。“这叫藏锋，”付爸爸边刷红漆边说，“好运气得捂着点，免得被北风刮跑了。”

　　魏敬明蹲在旁边调漆，把红色颜料往白漆里一点点加，直到调出和付万佳围巾一样的颜色。“我妈昨天寄了个包裹来，”他突然说，手里的漆刷在木板上划出均匀的弧线，“里面有件羽绒服，说是给你的。”

　　付万佳正往星轨本上画招牌草图，闻言笔尖顿了顿：“阿姨……不生气了？”

　　“她说‘冻死了耽误小魏学习’。”魏敬明的声音有点闷，却带着笑意，“但包裹里还塞了袋红糖，是你上次说熬糖粥好喝的那种。”

　　付万佳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烫。她想起魏妈妈第一次来早餐铺时，看着她的眼神像在审视实验样本，如今却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红糖。原来坚硬的冰层，真的会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慢慢化成温水。

　　贴招牌那天，付爸爸搬来梯子，魏敬明爬上去固定螺丝，付万佳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的白毛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蓄势待飞的鸟。红漆招牌在雪光里亮得耀眼，“星轨早餐铺”五个字是魏敬明写的，笔锋里带着物理公式的严谨，又掺着点说不出的温柔。

　　“往左挪半寸，”付万佳踮着脚喊，“对齐屋檐的第三块砖。”

　　魏敬明低头看她，睫毛上的雪沫掉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你比物理老师还严格。”

　　“那当然，”她叉着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这可是要挂一辈子的招牌。”

　　话音刚落，梯子突然晃了晃。付万佳吓得赶紧攥紧梯腿，魏敬明却在上面稳稳地钉完最后一颗螺丝，跳下来时带起一阵雪雾：“搞定。”他伸手帮她拍掉头上的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朵，“手怎么这么冷？”

　　“刚帮我妈拎了桶豆油。”她往手心里哈气，却被他突然握住。他的掌心很暖，带着红漆和面粉混合的味道，像冬日清晨最踏实的温度。

　　“去图书馆吗？”他突然问，“我带了物理竞赛的真题，给你讲讲？”

　　付万佳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寒假前那个雪夜，他在图书馆里说“最好的轨道是能看见你的轨道”。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像星轨一样，沿着既定的方向，稳稳地延伸下去。

　　图书馆的老位置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魏敬明的真题册摊在桌上，旁边摆着付万佳带来的糖粥，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做物理题时，他就趴在旁边画星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落雪声缠在一起，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这道题的卫星运动轨迹，”付万佳突然指着卷子，“是不是和你画的猎户座有点像？”

　　魏敬明凑过去看，发现她在题目的示意图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猎户座腰带。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当年在图书馆被她问“你还没说过喜欢我”时一样慌乱。

　　“其实……”他清了清嗓子，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竞赛奖金买的银链子，吊坠是颗小小的星轨图案，“我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的，但刚才挂招牌时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适合送礼物。”

　　付万佳捏着银链，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觉得比糖粥还暖。她想起那个面粉味的告白，那个跑道尽头的秒表，那个雪夜里的大学地图，原来所有细微的瞬间，都在悄悄编织成一条通往彼此的轨道。

　　“等开春开学，”她把银链戴在脖子上，星轨吊坠贴着心口，“我们去拍张合照吧？贴在星轨本的最后一页。”

　　“好。”魏敬明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金粉，“再写上‘星轨早餐铺’开业大吉，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魏敬明和付万佳，继续沿着轨道前进中。”

　　那天离开图书馆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付万佳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听见他书包里星轨本的纸张沙沙作响，像是在记录着什么。路过操场时，她突然想起运动会那天，他喊加油喊到破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魏敬明追上来，手里还拎着她没喝完的糖粥。

　　“笑你那时候像只炸毛的兔子。”她回头，看见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比图书馆那次更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甜。

　　魏敬明的耳根“腾”地红了，手里的糖粥差点没端稳。付万佳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原来最动人的星轨，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宇宙奇观，而是身边这个人，会为你脸红，会陪你炸油条，会把所有的未来规划里，都悄悄刻上你的名字。

　　雪还没化尽，“星轨早餐铺”的红漆招牌在夕阳下亮得耀眼。付妈妈站在门口炸糖糕，甜香飘出很远；付爸爸蹲在旁边修三轮车，时不时抬头看看招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魏敬明的物理真题册摊在早餐铺的小桌上，旁边是付万佳的星轨本，最新一页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背景是闪闪发亮的新招牌，下面写着：

　　“今日星象：适宜开业，适宜和你一起，等待春天。”

　　付万佳把围巾往魏敬明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他红透的耳根。围巾是她织的，针脚有点歪，却暖得恰到好处。两人并肩站在招牌下，看着远处的炊烟混着雪雾升起，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因为有彼此在的地方，连寒风都带着糖粥的甜，连星轨都绕着烟火气，慢慢铺向看得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