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春野.五

月弥记得很久以前，天启曾问过她。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她一怔，仿佛陷入回忆，不自觉地抱着胳膊抖了一下，才道：“那时我与你并无深交。只觉你冷若冰霜，比白玦更甚，与炙阳、玄一两位神尊也言语寥寥。”

　　天启歪着头，笑意盈盈：“那你更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月弥忍俊不禁：“自然是现在的你！我们天启神尊性子好，模样更是俊俏无双。”

　　天启本就生得极好，也偏爱美好之物。能与他说话的人不多，但只要一夸他容貌，他立刻会骄傲地扬起头，笑得灿烂如朝阳，总是这般好哄。他格外在意自己的脸，一句夸赞便能让他心花怒放。

　　天启默默跟随白玦两百年，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治理神界，心中不甘翻涌：“他们……果真都比我重要。”

　　他看着自己的水神之位被新晋之神取代，看着妖帝坐上他曾执掌的妖神之位，统领妖族。

　　当他再次被无边黑暗吞噬，醒来时，魂魄竟依附在一只仙根有损的凤凰身上。

　　幸而那时的紫涵已回归妖界，能见到他，便已心满意足。

　　净渊选择了与玄一合作。

　　玄一见到他时，眼中难掩震惊。虽大抵猜到了缘由，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许了他的存在。

　　无论净渊如何努力，都无法修复这具凤凰身躯的仙根损伤。

　　他并不在意身份，但白玦是真神。

　　以如今这残损之躯，他连见白玦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如今仙界灵力稀薄，成神者凤毛麟角。

　　仙根有损，便彻底断绝了神路，连凤凰天生的涅槃之力也一并丧失。

　　更可悲的是，他的魂魄，甚至也是残缺不全的。

　　……

　　三万年光阴流转。

　　净渊听闻，战神白玦竟神魂不稳，需下界历劫。

　　这一寻，又是数千年。净渊看着白玦的魂魄在凡尘中轮回百世。

　　他看着那魂魄年少早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尝尽人间至苦。一世又一世，他手中的灭灵箭，却始终未能射向那人。

　　紫涵不解：“神尊，为何不将他抽筋拔骨，以泄当年之恨？”

　　净渊神情阴鸷，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多无趣。这样岂不更好？我要他次次历劫，次次失败，永生永世在轮回中挣扎沉沦。”

　　“神尊高明。”紫涵由衷赞叹。

　　净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知，白玦的分魂就静静立在他身后，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亦不敢现身相见。

　　白玦渴望见天启，才甘愿下界历劫。他深知，以天启的性子，定会百般阻挠他的劫数，却不会轻易取他性命——死亡，太便宜了。

　　然而白玦又恐自己的布局生变，无奈撕裂本源，化出一半投入轮回。只是那一半本源太过脆弱，承受不住劫难，便落得世世早夭，生生不得善终。

　　“你会后悔的！”——那绝望的呼喊仿佛仍在耳边。

　　白玦早已后悔，在剑锋指向天启的刹那。

　　他恨自己的无能，竟想不出万全之策。

　　天启恨他，恨不能将他抽筋拔骨，生啖其肉。

　　恨，终究比爱更长久。

　　即便自己最终消散，这份恨意也会让天启永远记得他。

　　……

　　这一世，天启终于寻到了白玦的转世。

　　白玦此世名为清穆，是个捉妖师。

　　而他净渊，却是一只妖。他们之间，本就隔着天堑。

　　-

　　“在下清穆，捉妖师。这妖物可曾伤到你？”

　　少年根骨绝佳，本该前途无量，却注定为情所困，自断仙缘。

　　那是清穆第一次遇见净渊。落雪纷飞中，一袭红衣灼灼，惊世容颜闯入眼帘，双眸似含春水，红唇微扬。

　　只一眼，清穆便知，自己已万劫不复。

　　他自幼便反复做着一个梦：一片灼灼盛开的桃花林，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落英间漫步，衣袂飘飘，拂起满地残红。

　　初见净渊，他便认定，这就是他梦中的神仙。

　　他们之间，必有宿世之缘。

　　净渊抬首看他：“我名净渊。无妨，我只是……初到此地。”心中暗忖：捉妖师？有趣。自己可是妖呢，倒要看看，届时他会如何抉择。

　　他虽为凤凰，却无仙骨，并非传说中那受万民敬仰的百鸟之王。

　　这最后一世，他定要白玦历劫失败，永世为凡！若能魂飞魄散，那才最好！

　　越是这般想着，净渊脸上的笑意便愈发甜腻惑人。

　　少年被这笑靥晃得失了神，白净的面庞浮起红晕。

　　……

　　玄一看着独饮的净渊，忽然明白了白玦当年抉择的深意。

　　即便沦落至此，净渊身上仍缠绕着微弱的法则之力。玄一曾寄望于凤凰浴火重生的渺茫机会，如今看来，不过是奢望——否则白玦不会不知，更不会行此险招。

　　原来，真是别无他法。

　　玄一忆起那久远的白衣身影，忆起他以神躯换得三界生机。

　　原来，天道所选，始终是他。

　　自己，也不过是局中一子。

　　或许连白玦的“知晓”，亦是天道的手笔。

　　思及此，竟觉一丝寒意。

　　世间万劫，唯情劫最难渡。若非铭心刻骨，又怎能称之为劫？

　　柏麟无心无情，故而他必须死。

　　让更有情有义、更懂爱的天启，应运而生。

　　思绪收回，玄一看着天启，无奈笑道：“你明知我饮不到，还偏在我面前喝？”

　　白玦此法……当真有用么？

　　净渊轻叹：“那也没法子。”又提议道，“要不，我去给你寻个躯壳？”

　　他一直不解，玄一为何舍弃神躯，将元神禁锢于九幽。而整个九幽的生机与力量，皆源于玄一自身及其所种的……弑神花。净渊曾吐槽过这花名——好歹也曾为神，怎取个如此不吉利的名字。

　　玄一只是笑笑，偏过头：“不必了，我也并非真想喝。”末了，又道：“你饮了这许多，快回房歇着吧。若醉倒了，我可懒得扶你。”

　　净渊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知道了，这就回，用不着你扶。”他拎着酒瓶，脚步踉跄地走向玄一在九幽的寝殿。

　　待净渊身影消失，玄一抬首望向那轮孤悬的冷月。

　　“命啊……”

　　如同一张无形巨网，缚住每一个挣扎的灵魂，无人能逃脱那既定的终局。

　　被掌控，被安排。

　　……

　　梦境里，花开如霞的桃林中，天启仰起绝美的脸，问白玦：“你会爱我多久？”

　　白玦答：“一辈子，直到永远。”

　　天启轻笑：“一辈子有多长？永远有多远？神生漫漫……”他凝视白玦，眼中泛起凄然：“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或者你……”

　　话音未落，便被白玦打断：“不会的，你不会不在。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找一个人，替我来爱你。”

　　明知是梦，明知不会有永远。

　　彼此都深信，对方恨不能将自己——抽筋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