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集的电子版存进U盘那天,我做了件仪式感十足的事——翻出初中那本封面掉了皮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第一卷完”。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第一次在本子上写下“日记”两个字的瞬间。合上本子时突然顿悟:所谓文集,不过是本加厚版的草稿本,而人生这篇大文章,永远都在“未完待续”的状态里。
前几天整理书桌,发现抽屉里藏着堆“未来素材”:有张电影票根,背面记着“散场时看到一对老夫妻牵手,爷爷说‘这片比我们年轻时看的黑白片热闹’”;有张便利店收据,上面写着“凌晨两点的关东煮,萝卜煮得比人生还通透”;还有张便签,是某次和朋友吵架后写的“其实她那句‘我也是为你好’,藏着点笨拙的关心”。这些零碎的字迹,像一颗颗没串起来的珠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某篇文章里的闪光处。
我家猫似乎也懂这道理,最近总把我的草稿纸扒拉到地上。有次写篇关于“孤独”的随笔,卡了半天没思路,它踩过键盘打出串乱码,其中居然有个“月”字——抬头一看,窗外的月亮正挂在树梢,突然就有了灵感:“孤独不是没人陪,是月亮明明在天上,你却只想着谁还没给你发消息。” 看来“特约编辑”的工作,它倒是越干越熟练了。
现在写东西,终于学会了和“不完美”和解。初中时写游记要反复涂改到没有一个墨点,高中时的情诗恨不得每个字都查字典找近义词,现在写随笔,错个字就画个圈继续往下写,反正“反正以后还能改”。有次给朋友看刚写的片段,里面有句“风把云吹成了棉花糖,咬一口全是晚霞的味儿”,朋友说“逻辑不通”,我却挺得意:“本来就是写给自己看的,逻辑哪有感觉重要?” 原来接受“草稿感”,是文字给我的最好礼物。
偶尔会翻出大学时的“创作计划”,上面列着“三十岁前要写本小说”“每年发表五篇散文”,现在看来像张过期的菜单。但没完成又怎样呢?就像当年计划“每天背五十个单词”,虽然没做到,却也在看剧时慢慢听懂了几句英文;计划“每周去三次图书馆”,虽然常偷懒,却也在宿舍床上看完了好几本闲书。文字这东西,从来不是按计划生长的树,更像野地里的草,说不定在哪块墙角就冒出了芽。
前几天收到出版社的邮件,问要不要把这些文字正式出版。盯着邮件看了半天,最后回复“再等等”。不是觉得写得不够好,是突然想让这本“草稿本”多留些空白——想把明年春天的樱花写进去,想把退休后跳广场舞的糗事记下来,想把那些还没发生的、现在连影子都没有的故事,慢慢填进去。就像小时候玩的填色本,着急涂完反而不好看,不如慢慢描,反正有的是时间。
整理旧物时,发现我妈偷偷在我的文集打印稿上做了批注。在“加班到凌晨”那段旁边写“别总熬夜”,在“团建摘草莓”那段画了个笑脸,在“猫当特约编辑”那里写“这猫确实淘气”。原来她早就偷偷看完了,那些当年被她嘲笑的“甜腻腻的文字”,现在成了她了解我生活的密码。突然明白,文字从来都不是孤芳自赏的玩意儿,它是座桥,能让爱你的人,悄悄走到你心里看看。
昨天晚上,我在新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今天发现,楼下的桂花树又开花了,比去年香。” 没有华丽的比喻,没有深刻的道理,就像记流水账。但写完挺开心,因为知道这行字会变成时光机的零件,带着十年后的我,回到这个桂花香里的夜晚。
这本《人类早期迷惑文学行为大赏》,大概永远都不会真正“完成”。它会跟着我继续走,继续写,继续收集那些看似没用的瞬间。毕竟人生这篇大文章,哪有什么“终稿”?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带着点傻气,带着点勇气,在时光的稿纸上,慢慢写下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笔迹。
就像此刻,我敲下这些字,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键盘上,像给下一段文字,悄悄打了个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