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后一篇旧稿敲进电脑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我对着屏幕上那行“大概完稿于2023年冬夜，猫在键盘上打了个滚”发愣，突然发现文件夹里的文档已经攒了满满一页——从初中那篇被批“像报菜名”的游记，到上周写的“猫打翻花盆后的哲学思考”，居然真的凑成了厚厚一沓。这本当初被我戏称为“黑历史修复手册”的集子，翻到最后，倒像是把散落的时光串成了项链。
有天试着把高中那篇“存在主义作弊论”念给朋友听，本以为会被笑掉大牙，没想到她听完说：“你当年居然敢这么想？我那时候只会担心被老师抓到。”这才惊觉，那些曾让我脸红的“迷惑文字”，其实藏着最生猛的勇气。就像初中写的“橡皮擦打外星人”，现在看来逻辑混乱，却比现在写的“严谨科幻小段子”多了股不管不顾的想象力——成年人总在追求“正确”，反而弄丢了那种“想到就敢写”的莽撞。
整理文稿时，最常做的事是“考古”。看到“他的睫毛像蝴蝶停在墓碑上”这句，突然想起那个被我写进暗恋片段的女生——后来同学聚会时见过，她成了个谈笑风生的房产金牌销售员，笑起来眼角的痣还在，只是再也不会低头做题时被我偷偷观察了。我把这段感慨补在原文后面，像给旧时光加了条新注释。还有那篇被我妈吐槽“甜腻腻”的草莓冰淇淋文，现在知道了，那不是“馊味儿”，是青春期特有的、过剩的温柔——那时候连忧伤都带着糖渍，多珍贵啊。
甚至连那些“被迫营业”的文字，都成了有意思的标本。大学时为了挣稿费写的“校园爱情指南”，通篇都是“要勇敢告白”“要珍惜当下”的空话，现在翻到结尾那句“其实我也没谈过恋爱，以上全是瞎编”，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当年为了显得“很懂”，连承认“不懂”都要偷偷摸摸。还有工作后写的第一份产品文案，满页都是“赋能”“闭环”“生态”之类的词，被领导批“像在说外星话”，现在改成“这东西好用，买就对了”，反而通过率更高——文字这东西，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回到“说人话”的本质。
最意外的是，这些“黑历史”居然帮我解开了些陈年心结。高中那篇被理科班嘲笑的“风里种树”诗，后面有段当时没敢写的话：“其实我是想说，有些喜欢像风里的树，明明在摇，却没人看得出来。”现在补上去，突然觉得当年的委屈少了很多。还有大学那篇“沪漂不易”的随笔，结尾那句“可能我根本不适合这里”被墨水涂得黑乎乎的，现在知道了，后来的我没走，不是因为“适合”，是因为文字里藏着的那点不甘心——原来那些写下来的挣扎，早就悄悄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力气。
我家猫大概是对“特约编辑”这个头衔很满意，最近总蹲在我书桌旁监工。有次我对着高中日记里的“考砸了想跳楼”发呆，它突然用尾巴扫过键盘，屏幕上多出个乱码“^%$#@”，倒像是在骂“傻不傻”。也是，当年觉得天塌下来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人生的小坎坷，就像那篇日记后面补记的“后来补考及格了”，简单几个字，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有力量。
现在的我，学会了和“黑历史”和解。不再觉得那些幼稚的文字丢人，反而会在写不出东西时翻出来看看——看初中的自己怎么用三个小时写一篇流水账还得意洋洋，看高中的自己怎么为了一个比喻和同桌争得面红耳赤，看大学的自己怎么在停电的宿舍里，借着手电光写吐槽诗。那些时刻的我，或许笨拙，或许矫情，却比现在这个“怕出错”的我，更贴近文字本来的样子。
这本集子的序言，我改了又改，最后还是用了最开始那句：“献给所有在文字里跌跌撞撞长大的我们。”因为我突然明白，所谓“黑历史”，从来都不是污点，是我们长成现在的样子的证据。就像树的年轮，每一圈都可能不完美，却共同撑起了现在的枝繁叶茂。
打印样稿那天，我特意留了空白页。想着以后说不定还会添新内容——比如退休后写的“带孙子的迷惑行为大赏”，或者老得走不动路时，写“今天的阳光和初中那年一样暖”。毕竟文字这东西，只要还在写，“黑历史”就会一直变成新的宝藏。
至于那只“特约编辑”猫，此刻正趴在样稿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人类早期迷惑文学行为大赏”这行字，像是在盖章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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