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灾

映星阁屋顶的星河余温尚未散尽，一道加急的圣旨便如同冰雹，狠狠砸碎了王府禁足期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道连日暴雨，江河溃决，旱魃紧随，赤地千里，灾民流离，饿殍载道！着三皇子王源，即刻解除禁足，领钦差大臣衔，总督江南赈灾事宜，开府库，调军需，抚流民，平粮价，克日启程！钦此！”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王府院内回荡。王源跪在地上，身形挺拔如松，但低垂的眼睫下，瞳孔却骤然紧缩。江南！又是江南！那片埋葬了他少年意气、无数袍泽热血，也让他背负着“战败之耻”和无数梦魇的土地。那些滔天的洪水、龟裂的大地、绝望的哀嚎…仿佛瞬间穿透时光，裹挟着冰冷的湿气和呛人的血腥味，将他紧紧缠绕。他的左手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虽然伤势已好转许多，但心底深处那道名为“江南”的伤疤，被这圣旨狠狠撕开。

“儿臣…领旨。” 王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紧握的右手骨节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圣旨的内容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王府。江一晞几乎是冲进书房，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担忧：“王源！江南…江南水旱并发？皇上让你去赈灾？可是你的手…”

王源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的背影僵硬，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王源！” 江一晞快步走到他身边，急切地抓住他完好的右臂，“那地方…你…你能去吗？当年…还有你的伤…”

王源猛地转过身，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江一晞踉跄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冰冷，如同覆着寒霜的利刃。

“本王能不能去，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圣命难违，本王自当奉旨而行。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留在王府，安分守己，便是尽了你王妃的本分！”

“留在王府？” 江一晞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不！我要跟你一起去！江南现在情况不明，危险重重！你一个人…”

“够了！” 王源厉声打断，眼神中的冰寒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残忍的讥诮，“江一晞，你以为你是谁？本王需要你一个妇道人家跟着去添乱吗？江南灾情如火，流民四起，瘟疫横行！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带着你，除了拖累本王，成为累赘，还能做什么？！本王是去赈灾，不是去送死还要搭上你！”

“累赘？拖累？” 江一晞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男人，那些藏书楼里的温柔拂汗，水榭棋局的轻松笑语，厨房里的暖心圆子，屋顶星河下的十指紧扣…难道都是幻影？！“王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说？！”

看着她眼中破碎的震惊和受伤，王源的心如同被无数根针狠狠扎透。但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眼神更加冷漠绝情，仿佛要将她彻底推入冰窟：“本王说的，是事实，收起你那点无用的担忧，本王不需要。江南之行，你若真为本王好，就安安分分待在京城，别给本王添堵。”

他不再看她，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拿着。”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狠狠拍在桌面上，推到江一晞面前，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是和离书，你不是想要它吗？现在我给你，你签了它，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本王此去江南，无论生死，都与你再无瓜葛，滚回你的丞相府也好，另觅高枝也罢，随你的便，别再让本王看见你。”

素白的笺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触目惊心，下面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鲜红的私印。冰冷的字句，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江一晞最后一点希冀彻底捅穿。

江一晞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源。他依旧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那份冰冷的伪装。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刻意筑起的、绝望的荒原。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江一晞眼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无声。

江一晞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累赘”，什么“拖累”，什么“添堵”…都是假的。王源是在害怕！害怕江南那片吞噬他无数噩梦的土地！害怕此行暗藏的汹涌杀机！他害怕…会护不住她！所以，他要亲手斩断这牵绊，用最狠的方式将她推开，推到他认为安全的距离之外！

巨大的心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愤怒！为王源的自以为是！为他的残忍决绝！也为…他独自背负一切的孤独！

江一晞没有去碰那张冰冷刺骨的和离书。

她猛地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一步步走到王源面前。她的眼神不再有震惊和受伤，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亮光。江一晞踮起脚尖，在王源惊愕的目光中，用力地、狠狠地吻上了他冰冷紧抿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咸涩的泪水和滔天的愤怒，更像是一种宣战！

一触即分！

江一晞退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同淬火的星辰，死死盯着他，声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王源，你给我听好了！这封和离书，我、不、签！”

“你说我是累赘？好！我就让你看看，我这个‘累赘’，是怎么把你从江南那片烂泥里拖回来的！”

“想甩掉我？想一个人去当英雄？门都没有！”

“江南，我去定了！你休想用一张破纸就打发我！”

她说完，看也不看王源瞬间剧变的脸色，更不看那张刺目的和离书，猛地转身，决绝地冲出了映星阁。衣袂带起的风，卷起桌案上那张薄薄的纸，飘飘荡荡，最终无力地落在地上。

王源僵立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她带着泪水和怒火的、滚烫的触感。那句“我去定了！”如同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滔天巨浪。他看着地上那张孤零零的和离书，又看向江一晞消失的方向，眼中那刻意筑起的冰冷堤坝，轰然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懊悔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

“江一晞…！” 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坚硬的梨木桌面发出痛苦的呻吟。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如同他此刻混乱而剧痛的心跳。江南的阴影与未知的危险，江一晞决绝的宣言与愤怒的吻，还有地上那张如同讽刺般的和离书…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他牢牢困住。